永樂三年七月初一,黃道吉日,萬裡無雲。長江入海口附近的劉家港,千帆蔽日,旌旗招展,人聲鼎沸,一派前所未有的盛大景象。龐大的船隊如同沉睡的巨獸蘇醒,即將開啟一段注定載入史冊的遠航。鑼鼓喧天,號角齊鳴,祭海神的儀式莊嚴肅穆,香煙繚繞,直上雲霄。
鄭和,這位被永樂皇帝寄予厚望的內官監太監、欽差總兵正使,身著麒麟賜服,屹立於最大寶船“清和”號的船頭甲板之上。他麵容肅穆,目光如炬,掃視著眼前這支彙聚了當時帝國最高航海技藝與無數勇士的龐大艦隊——六十二艘大小不一的寶船、座船、戰船、馬船、糧船、水船……浩浩蕩蕩,氣勢磅礴。海風獵獵,吹動他身後的龍旗與帥旗,也吹動著他心中澎湃的豪情與沉甸甸的責任。
隨著三聲震天的炮響,象征著“出師大吉,旗開得勝”,鄭和深吸一口氣,用那洪亮沉穩的聲音,下達了啟航的命令:“起錨!張帆!”
令旗揮舞,號令層層傳遞。巨大的硬帆在無數水手號子聲中緩緩升起,吃滿了風,帶動著龐大的船隊如同移動的山巒,開始緩緩離開擁擠的港口,駛向煙波浩渺的揚子江,繼而將進入更加廣闊無垠的大海。岸上,送行的官員、軍士、以及無數聞訊趕來圍觀的百姓,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祝願聲與海浪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推動著船隊駛向未知的遠方。
鄭和回望漸漸遠去的海岸線,心中除了帝王的囑托、國家的榮耀,還有一份深藏於懷的個人感念。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觸摸到那份貼身收藏、以油布精心包裹的卷軸。那是數月前,西湖畔涵碧園中,那位看似閒雲野鶴、實則深不可測的“安樂伯”林霄所贈的海圖。
圖上的山川島嶼、險灘暗流、季風箭頭、補給要點,乃至那些關於土著酋長、交易竅門、疾病防治的細密標注,在過去幾個月裡,已被他反複研讀、與手中其他資料印證,越是深究,越是驚歎其價值連城。這絕非簡單的“道聽途說”和“隨手勾勒”,其背後蘊含的見識與心血,遠超常人想象。林霄那夜看似隨口的“智語”——關於管理船員、應對土著、防治疾病、杜絕嘩變的方略,也同樣在他腦中盤旋,為他應對漫漫航程中的無數挑戰,提供了極具啟發性的思路。
“林伯爺……真乃奇人也。”鄭和心中默念,對那位歸隱西湖的“富家翁”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敬佩,同時也更加堅定了完成使命的決心。這份來自暗處的助力,如同給這艘巨艦加上了一副無形的、卻至關重要的羅盤與壓艙石。
幾乎就在鄭和船隊龐大的帆影消失於海平線下的同時,千裡之外的杭州,涵碧園內卻是一如既往的寧靜。盛夏的西湖,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彆樣紅。湖上畫舫穿梭,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可聞,與劉家港的雄壯喧囂恍若兩個世界。
林霄依舊是一副富家閒人的做派。這日午後,他小憩剛起,穿著一件輕薄的杭綢褂子,趿拉著軟底布鞋,搖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踱到臨水的“觀瀾”水榭。水榭榭三麵環水,涼風習習,是消暑的好去處。蘇婉已先一步在此,麵前石桌上擺著幾碟時令鮮果和一壺冰鎮酸梅湯,她手中正拿著一份看似是杭州本地綢緞莊送來的貨樣清單,細細比對顏色與質地。
林霄在她對麵坐下,自顧自倒了一杯酸梅湯,一飲而儘,愜意地舒了口氣:“這鬼天氣,還是婉兒你這兒涼快。”他目光隨意地掃過蘇婉手中的清單,並未多問,仿佛那真的隻是尋常的家居瑣事。
蘇婉放下清單,拿起團扇為他輕輕扇著風,眉眼含笑:“心靜自然涼。夫君若是少去琢磨那些‘海外奇談’,怕是連這酸梅湯都省了。”
林霄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雖在水榭中,仍保持著必要的謹慎:“海外奇談?為夫如今可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享聖朝福。倒是夫人你,這大熱天的,還操心這些綢緞顏色,真是辛苦。”他話裡有話,意指蘇婉正在處理的絕非表麵看的貨樣那麼簡單。
蘇婉白了他一眼,眼神中卻帶著了然與默契。她將清單輕輕推到他麵前,指尖在幾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數字和貨品名目上若有若無地劃過:“是啊,南洋那邊最近氣候多變,有些貨路需要調整,尤其是供應舊港、滿剌加幾個老主顧的批次,交貨時日、碼頭人手,都得重新安排,免得誤了船期,或者……遇到不必要的風浪。”
林霄心領神會。蘇婉這是在用暗語告訴他,針對鄭和船隊航線預設的“林家商棧”秘密補給點,已經根據鄭和的實際出發時間和初步航路計劃,開始啟動和調整。這些“綢緞貨樣清單”,實則關聯著遠在數千裡外的物資調配與人員部署。
“夫人辦事,我向來放心。”林霄點點頭,拿起一枚冰鎮葡萄放入口中,“做生意嘛,講究個未雨綢繆,渠道暢通最重要。尤其是這遠洋生意,海上風雲變幻,一旦出了岔子,補救都來不及。咱們那些老關係,可得維護好了,該打點的打點,該增派人手就增派人手,確保萬無一失。銀子不是問題,關鍵是……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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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明白。”蘇婉應道,“已按照之前的商議,加派了幾批‘夥計’南下,他們會以不同身份,混入往來商船,抵達預定地點。各地的‘貨棧’也都收到了指令,開始儲備淡水和……一些‘特需品’。”這裡的“特需品”,顯然包括了應對海上疾病的藥材、修補船隻的木料工具、甚至可能是一些用於與土著交易的緊俏貨物,這些都將以極其隱秘的方式,在必要時為鄭和船隊提供支援。
林霄沉吟片刻,道:“海上行船,最怕的不是大風大浪,而是突如其來的變故,或是信息不通。咱們的‘貨棧’,除了備貨,還得有靈通的耳目,更要有一套應對突發狀況的章程。比如,萬一某處‘貨棧’聯係不上,或者約定的信號沒出現,該如何接應?海上遇險的船隻,又該如何救助?這些,都得有個預案,不能臨時抱佛腳。”他這是在提示蘇婉,需要建立一套更完善、更靈活的“海路應急機製”。
蘇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顯然對此已有深思熟慮。她放下團扇,正色道:“夫君考慮得是。妾身近日也在思量此事。光靠固定的‘貨棧’和定期聯絡,確實不夠穩妥。妾身設想,或許可以依托我們現有的商船網絡,建立一條流動的‘信息鏈’。”
她蘸著杯中少許清水,在石桌上簡單勾勒起來:“你看,我們的商船,定期往來於南洋各主要港口之間。可以挑選幾艘最可靠、船速最快的,賦予其特殊的使命。它們不僅負責運輸貨物,更要在固定航線上巡航,留意異常情況,比如發現不明船隻、觀測到異常天氣、或是收到沿途‘貨棧’發出的特殊信號。這些商船之間,以及它們與‘貨棧’、與杭州總號之間,需設立一套嚴密的密碼和旗語、燈號係統,確保信息能夠快速、安全地傳遞。”
林霄聽得連連點頭:“妙!如此一來,這條信息鏈就如同海上遊動的神經,比固定的據點更為靈活。即便某一處環節出了問題,其他部分也能迅速感知並做出反應。甚至可以設定幾個備用的彙合點,在緊急情況下,船隊可以到這些預設的安全海域尋求幫助。”
“正是此意。”蘇婉繼續補充,“此外,還需設立一套分級響應機製。根據收到的信息重要性,決定動用何種資源。比如,若隻是需要補充少量淡水食物,可由就近的‘貨棧’以民間貿易形式解決;若涉及人員傷病、船隻受損,則需要調動更專業的資源和船隻;若是遇到……更大的麻煩,”她頓了頓,意指可能的海盜襲擊或與當地勢力衝突,“則需啟動最高級彆的預案,甚至……考慮是否需要我們的人,以‘偶然路過’的第三方身份介入調停,或者提供必要的‘安全通道’。”
這套“海路應急機製”的構想,已經遠遠超出了簡單提供補給的範疇,它更像是一個雛形的海上安全與情報保障體係,體現了蘇婉卓越的戰略眼光和組織能力。林霄看著妻子在談論這些時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心中既感自豪,又有一絲複雜的感慨。若非身處這永樂盛世,需要極力隱藏鋒芒,蘇婉的才能,足以在更廣闊的舞台上綻放光彩。
“婉兒,此策甚好!”林霄由衷讚道,“細節之處,還需你與駝爺他們細細推敲。尤其是密碼係統和人員選拔,務必確保絕對可靠,寧缺毋濫。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員,需進行嚴格訓練,並做好身份隔離,即便最壞的情況發生,也不能追溯到涵碧園。”
“放心,妾身省得。”蘇婉鄭重應承,“所有指令,皆通過商行的正常渠道加密下達,執行者隻知具體任務,不知全局意圖。與鄭公公船隊的聯係,更是單向的、被動的,我們隻在其可能需要的航線上預設幫助,絕不會主動接觸,更不會留下任何可能暴露雙方關係的痕跡。”
夫妻二人又就一些具體細節商討了許久,直至夕陽西下,湖麵泛起金色的漣漪。水榭榭中的談話聲低沉而專注,與遠處西湖上傳來的隱約笙歌形成了鮮明對比。在這片刻意營造的閒逸風光之下,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鄭和船隊的西去,悄然在南洋的海路上鋪開。
數日後,一批批看似普通的貨物,從杭州、蘇州、鬆江等地的倉庫發出,裝上一艘艘駛往南洋的商船。這些貨物中,夾雜著一些標記特殊的箱籠。與此同時,幾位看似尋常的賬房、夥計、甚至“探親”的家眷,也登上了南下的船隻。他們攜帶著加密的指令和充足的資金,目的地是舊港、占城、暹羅、滿剌加等地的“林家商棧”。
在舊港,一家由林家暗中控製、表麵由一位“南洋歸僑”經營的貨棧裡,掌櫃的收到了來自總號的密信。他不動聲色地安排人手,開始加大淡水和新鮮果蔬的儲備,並清理出一處位置隱蔽的小碼頭。在滿剌加海峽附近的一個無名小島畔,林家早年購置的一處秘密倉庫也被啟用,裡麵存放著應對風暴後修補船隻的木材和桐油。
蘇婉坐鎮涵碧園深處的“錦賬軒”,通過駝爺建立的秘密通信渠道,接收著來自各方的反饋,並發出新的指令。她如同一位運籌帷幄的統帥,雖然遠離前線,卻通過一條條無形的絲線,精準地操控著數千裡的布局。一條以商業活動為掩護、連接杭州與南洋各關鍵節點的“海路應急機製”開始悄然運轉。它像一隻敏銳的蜘蛛,靜靜地趴在巨大的航海網上,等待著可能需要它提供幫助的“過客”。
這一切,都在絕對的隱秘中進行。遠在劉家港的鄭和,對此一無所知。他正帶領著龐大的船隊,按照既定的航路,依靠星象、羅盤和林霄所贈海圖的指引,劈波斬浪,堅定地向著西洋深處駛去。他或許會在某個夜晚,仰望星空,想起西湖畔那位贈圖獻策的“安樂伯”,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和底氣,但他絕不會想到,在他即將航行的海路上,已經有一張無形的安全網,在默默為他可能遇到的風浪做著準備。
而在涵碧園,林霄聽完蘇婉關於應急機製初步部署完畢的彙報後,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專注於手中的釣竿,仿佛一切儘在掌握,又仿佛這一切真的與他這位隻知享樂的“安樂伯”毫無關係。隻有蘇婉能看到,他凝視著西湖水麵的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如同鷹隼般銳利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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