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如流沙,悄逝於指縫。轉瞬之間,已是永樂六年的深秋。涵碧園內的銀杏樹又一次披上金甲,落葉鋪滿小徑,踩上去沙沙作響,為這靜謐的園子平添幾分歲月沉澱的韻味。西湖的煙波依舊,隻是湖上來往的船隻似乎比三年前更加稠密,隱約映襯著遠方海疆的波濤洶湧與帝國商路的初步繁榮。
這三年間,大明朝堂之上,永樂皇帝朱棣的統治愈發穩固,北伐蒙古雖未竟全功,卻也震懾了北疆;遷都北平的宏圖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一座嶄新的皇城在北方大地拔地而起。而在這帝國的南翼,以杭州為樞紐,一場由林霄和蘇婉悄然主導的商業變革,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向著浩瀚的南洋迅猛擴張。
表麵看去,涵碧園的主人,“安樂伯”林霄,依舊是那個醉心垂釣、偶爾與友人品茗論畫、對朝政時事漠不關心的富家閒人。他鬢角已悄然添了幾縷華發,但氣色紅潤,眉宇間一派安詳,仿佛真的被這西湖的暖風酥了筋骨,再無半點昔年縱橫捭闔的銳氣。外界提及“安樂伯”,多是帶著幾分揶揄或惋惜,歎其英才早逝,耽於享樂,再無作為。
然而,隻有深入這涵碧園的核心,才能窺見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園內深處,那間名為“錦賬軒”的書房,才是真正執掌一方乾坤的中樞。這裡的主人,早已悄然從林霄轉變為女主人蘇婉。
三年前,鄭和船隊揚帆西去,林霄與蘇婉定下的“海路應急機製”如同播下的種子,在隨後波瀾壯闊的大航海背景中,找到了瘋狂生長的沃土。蘇婉以回娘家探親、打理生意為名,數次南下,親自坐鎮沿海據點,統籌規劃。她的智慧、縝密和魄力,在這片屬於男人的海洋貿易領域,綻放出令人驚歎的光芒。
這一日,秋高氣爽,“錦賬軒”內卻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的秋聲。室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蘇婉沉靜而專注的麵容。她已非三年前初掌大局時還需刻意掩飾鋒芒的誥命夫人,如今的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玄色比甲,烏發用一根簡單的青玉簪子綰起,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執掌乾坤的氣度。歲月似乎格外厚待她,隻在她眼底深處留下了更為沉穩練達的痕跡。
書案上,攤開的已非尋常家宅賬冊,而是一幅巨大的、繪在特製桑皮紙上的《南洋諸國商路略圖》。圖上線條密布,紅藍黑三色標注著不同的信息:紅色代表已穩固控製的商棧和航線,藍色代表正在開拓或存在競爭的區域,黑色則標注著潛在的風險與各方勢力範圍。從占城、真臘、暹羅,到滿剌加、蘇門答臘、舊港,乃至爪哇、渤泥,甚至更遙遠的錫蘭山、古裡方向,都有林林總總的標記,細致入微,儼然一幅海上商業帝國的版圖。
駝爺依舊作賬房先生打扮,但腰杆比三年前挺直了許多,眼神中精光內斂,他是蘇婉最得力的臂助,負責情報整合與秘密渠道。林壽垂手立在案前,他如今已是蘇婉在南洋商業前線實際的總管。另有幾位分彆負責船隊、貨殖、賬目、人事的核心管事,皆是從瓊州帶來的老人或經過嚴格考驗的新血,肅立一旁,等待著蘇婉的決斷。
“夫人,”林壽的聲音沉穩,帶著彙報工作特有的條理,“截至上月,我們以‘林氏商行’為核心,通過七家不同名號、彼此獨立又暗相關聯的商號,已基本覆蓋南洋主要十二國的貿易網絡。舊港、滿剌加、蘇門答臘三處核心商棧,吞吐量已占當地華商總量的三成以上。暹羅的稻米、真臘的香料、舊港的胡椒、滿剌加的錫礦,已成為我們的主要利潤來源。今年前三季,各商號彙總淨利潤,較去年同期增長五成。”
駝爺補充道:“根據各處傳回的情報,我們的‘海路應急機製’運行良好。過去三年間,間接為鄭和船隊提供淡水和果蔬補給七次,協助處理船員傷病糾紛三起,並在一次小型風浪後,為一般受損的補給船提供了隱蔽的維修點和物料,均未引起官方注意。此外,該機製也為我們的商隊規避了三次較大的海盜風險和兩次當地土著的衝突。”
蘇婉微微頷首,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指尖輕輕劃過古裡方向:“錫蘭山以西,古裡乃至天方,情況如何?”
林壽答道:“回夫人,鄭公公的船隊已數次抵達古裡,聲威遠播。我們的人已隨船隊試探性進入古裡市場,目前以收購當地特產、了解行情為主,尚未大規模開展貿易。天方路途遙遠,風險倍增,是否繼續西進,還請夫人示下。”
蘇婉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清澈而銳利:“西洋之路,潛力巨大,但亦需量力而行。目前階段,我們的根基仍在南洋。古裡可作為前沿據點,穩步經營,積累經驗,不可急於求成。天方……暫且觀察,待鄭公公下次遠航歸來,視情況再定。”
她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商行擴張迅速,是好事,但也易生內弊外患。樹大招風,如今我們雖層層偽裝,但規模至此,難保不引起有心人注意。尤其是朝廷市舶司、地方豪強、乃至其他海商巨擘,皆需謹慎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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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爺接口道:“夫人所慮極是。近日,江南幾大絲綢商聯合抬價,似有擠壓我等利潤空間之意。廣州、泉州兩市舶司,對南洋來的香料、珠寶查驗也明顯加強,雖未直接針對我們,但亦需警惕。”
蘇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商業競爭,無非利益二字。他們抬價,我們便另辟蹊徑。我記得,早年霄郎在瓊州時,曾鼓勵當地黎族試種過木棉,織出的‘吉貝布’雖略顯粗糙,卻彆具特色,且成本低廉。可派人加大收購,以‘異域風情’為賣點,投入南洋市場,與蘇繡、杭錦形成差異化競爭。同時,我們在蘇杭的綢緞莊,可適當減少對那幾家大商的依賴,轉而扶持一些中小織戶,簽訂長期契約,穩定貨源。”
她目光轉向負責船隊的管事:“船隊方麵,現有海船多少?性能如何?”
船隊管事恭敬回答:“回夫人,現有可遠航大海船二十八艘,中型貨船五十五艘,皆以不同商號名義持有,分散在各港口。海船多是按照老爺當年在瓊州時指點改良的福船樣式,抗風浪能力較強,但與朝廷寶船相比,仍有差距。水手皆是我等自行招募訓練,忠誠可靠。”
“二十八艘……還不夠。”蘇婉沉吟道,“南洋局勢複雜,海盜猖獗,沒有足夠的武力護航,商路便如履薄冰。傳令下去,明年開始,秘密籌建船廠,選址需隱蔽,借鑒朝廷寶船優點,嘗試建造更大、更堅固、且能暗藏火炮位的商船。記住,是商船,但要有自保之力。水手訓練,需加入基本的戰術操練,遇險時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速遁,保全船隻貨物為要。”
“是!”船隊管事凜然應命。
蘇婉又看向負責賬目的管事:“賬目是所有環節的重中之重,絕不能出一絲紕漏。各商號之間,賬目必須完全獨立,往來款項,需通過錢莊多重周轉,最終彙總的賬冊,除我與你之外,不得經第三人之手。所用密語賬法,需每半年更換一次。”
“小人明白,絕不敢有負夫人重托!”賬房管事額頭微微見汗,連忙保證。
處理完這些具體事務,蘇婉示意眾人稍息,她站起身,走到書案旁一個上鎖的紅木匣子前,取出一本裝幀樸素的冊子。冊子封麵空無一字,但紙張厚實,邊角已微微磨損,顯然經常被翻閱。
“商行規模日盛,人員龐雜,若無規矩,不成方圓。”蘇婉將冊子放在案上,聲音清晰而堅定,“這三年,我根據實際情況,借鑒古今商道,又融入霄郎早年的一些理念,草擬了這部《林家商規》。今日,便與諸位一同參詳,定稿之後,便是我林氏商行上下,皆需恪守的鐵律!”
眾人精神一振,皆知這是關乎商行未來根基的大事,紛紛凝神傾聽。
蘇婉翻開冊子,一條條宣讀並解釋:
“商規第一條:誠信為本,童叟無欺。與番商交易,貨真價實,斤兩足稱;與同行競爭,光明磊落,不欺不詐。信譽乃商賈立身之本,一次失信,百次難贖。凡有欺詐、以次充好、短斤少兩者,無論職位高低,一經查實,立即逐出商行,永不錄用,並追回所有不當得利。”
“商規第二條:利益共享,風險同擔。商行利潤,除預留發展基金外,按職級、貢獻,定期分紅與各級管事及有功夥計。凡遇風險虧損,管理層需承擔相應責任,不得全數轉嫁下屬。設立‘撫恤基金’,對因公殉職、傷殘者,其家眷由商行供養。”
“商規第三條:嚴守秘密,慎獨自律。商行內部事務,尤其是核心賬目、航線、貨源地、東家信息,嚴禁外泄。各級人員需謹言慎行,不得炫耀,不得結黨營私。設立密報渠道,鼓勵內部檢舉不法,但嚴禁誣告。”
“商規第四條:入鄉隨俗,和氣生財。至番邦異地,需尊重當地風俗法令,學習簡單土語,與土著酋長、地方官吏友善結交,以禮待人,以利動人。嚴禁恃強淩弱,主動挑起事端。若遇衝突,優先協商解決,必要時可舍棄部分利益,保全大局。”
“商規第五條:精益求精,銳意創新。鼓勵改進船隻、優化貨品、開辟新航路、發現新商機。凡有提出良策並被采納者,視效益給予重獎。商行定期組織工匠、水手交流經驗,取長補短。”
“商規第六條:應急有備,臨危不亂。完善‘海路應急機製’,各商棧需常備應急物資,製定應對海盜、風暴、疾病、土著衝突等突發狀況的預案。定期演練,確保關鍵時刻能有效運轉。”
……
蘇婉一條條念下去,條款細致,涵蓋了商業經營的方方麵麵,不僅注重利益,更強調道義、責任、創新和可持續發展,其理念之先進,遠超這個時代普通的商幫行規。眾人聽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責任重大。他們明白,這部商規一旦推行,林氏商行便不再是簡單的牟利組織,而是一個有著共同信念和嚴格紀律的商業共同體。
“諸位,”蘇婉合上冊子,目光掃過眾人,“此商規,非我蘇婉一人之規,亦非霄郎一人之規,乃是我等共同立業安身之基。望諸位以身作則,嚴格執行,並傳達至每一位夥計。我要的,不是一個曇花一現的貿易巨頭,而是一個能傳承百年、基業長青的林家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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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遵夫人東家)之命!”眾人齊聲應諾,聲音中充滿了敬畏與乾勁。
會議持續到深夜方散。眾人領命而去,開始籌備商規的推行與各項事務的落實。錦賬軒內重歸寧靜,隻剩下燭火搖曳。
蘇婉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秋夜的涼風湧入,帶著丹桂的殘香。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天際寥落的寒星,心中思緒萬千。三年艱辛,篳路藍縷,終於初步繪製出這張覆蓋南洋的商業版圖,製定了奠定基業的商規。這其中的壓力、風險、殫精竭慮,唯有她自己深知。
一雙溫暖的手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肩膀,林霄不知何時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些許夜露的涼意。
“都商議完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
蘇婉放鬆地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商規已定,明日便開始推行。接下來,便是更繁瑣的落實和監察了。”
林霄將她摟緊,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辛苦你了,婉兒。這三年,你比我這個‘安樂伯’,更像個征戰沙場的統帥。”
蘇婉輕笑:“夫君在前台唱念做打,將‘安樂’二字演得深入人心,我才能在幕後安心布局。若非你穩坐這涵碧園,吸引了所有明槍暗箭,我焉能放手施為?”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一切儘在不言中。這三年,林霄在杭州完美地扮演著昏聵閒散的富家翁,所有的試探和目光都被他巧妙地化解或引開,為蘇婉在南洋的開拓創造了絕佳的外部環境。而蘇婉,則用她的智慧和手腕,將林霄早年播下的種子,培育成了參天大樹。
“商通四海……隻是第一步。”林霄望著窗外的夜色,目光悠遠,“這龐大的商業網絡,不僅是財源,更是耳目,是血脈。將來若真有風雲變幻,這便是我們安身立命,甚至……暗中助力的最大本錢。”
蘇婉依偎著他,感受著彼此的心跳:“我知道。所以這商規,不僅要管生意,更要管人心。我們要的,是一個即便你我不在,也能自行運轉、忠誠可靠的體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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