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七年春,江南的雨絲纏綿悱惻,浸潤著杭州城的粉牆黛瓦,也浸潤著商界暗流湧動的殺機。涵碧園內,幾株晚開的玉蘭在細雨中被洗得愈發瑩白,馥鬱香氣混著泥土的清新,透過“錦賬軒”微敞的支窗,絲絲縷縷地飄入。
軒內,氣氛卻與外間的恬淡春意截然不同。燭火映照下,蘇婉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色沉靜如水,唯有指尖無意識輕叩案麵發出的細微嗒嗒聲,泄露了她心底並非全然的波瀾不驚。書案上,攤開著三封剛由不同渠道緊急送來的密信,信紙材質各異,筆跡也不同,但內容卻指向同一個驚心動魄的事實——江南鹽茶兩大行會,已暗中聯手,布下一張針對林家新興商業網絡的大網,絞索正在收緊。
駝爺垂手立在案前,慣常古井無波的臉上也蒙著一層凝重:“夫人,消息已經核實。以‘永泰鹽行’東家邵秉坤為首,聯合了‘福隆’、‘廣源’等六家大鹽商,同時串聯了以‘江南茶魁’朱世昌為首的五大茶行。他們約定,自下月初一起,全麵停止向我們名下的‘瑞福祥’、‘德盛昌’等七家綢緞莊、南北貨棧供應井鹽、淮鹽以及徽茶、閩茶。更狠的是,他們放出風聲,任何敢私下供貨給我們的商戶,將永遠被兩大行會除名,在江南地界再無立足之地。”
林壽站在一旁,眉頭緊鎖,補充道:“不僅如此,他們還在暗中高價收購我們急需的幾種特定染料和坯布,試圖從源頭上掐斷我們的供貨。我們的幾家鋪麵,這個月的鹽、茶進貨量已銳減七成,夥計們人心惶惶,不少老主顧也開始詢問。邵秉坤和朱世昌這次是下了血本,誓要將我們這匹‘過江猛龍’壓下去,至少也要逼我們退出江南核心的鹽茶市場,乖乖隻做綢緞生意。”
蘇婉輕輕拿起其中一封密信,信是安插在邵秉坤身邊的一名眼線所寫,詳細記錄了鹽商們在一處隱秘彆院密謀時,邵秉坤那誌在必得的狂言:“……那林氏,不過是個北地來的暴發戶,仗著有幾個臭錢,在杭州買園子充名士,他那個婆娘更是不安分,手伸得忒長!綢緞生意讓他們占了先也就罷了,如今竟敢覬覦鹽茶這千年不變的根基?這回便要叫他們知道,這江南的地頭,不是有幾艘破船就能橫著走的!斷了他的鹽茶,看他那些綢緞莊、貨棧還能撐幾日!等他撐不住了,要麼滾出江南,要麼就得跪著來求我們,價格嘛,自然是我們說了算!”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蘇婉眸中寒光一閃而逝。她放下信紙,聲音依舊平穩,卻透著一股冷意:“邵秉坤、朱世昌……倒是選了個好時機。眼看鄭和船隊二次下西洋在即,南洋商路需投入大量資金周轉,他們是想趁我們資金鏈可能緊張之時,來個釜底抽薪。”她指尖在案上那幅巨大的《南洋諸國商路略圖》上劃過,最終落在江南區域,“看來,我們這三年的低調發展,還是讓他們感到了威脅。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商界頭把交椅,終究是有人不想讓我們坐得安穩。”
駝爺沉吟道:“夫人,鹽茶乃民生根本,利潤豐厚,且行會勢力盤根錯節,與官府關係密切。他們聯合抵製,確是狠招。我們若強行從外地調運,成本劇增不說,沿途關卡也必遭刁難。眼下看來,似乎隻有兩條路:要麼服軟,與他們談判,讓出部分利益,接受他們的條件;要麼……硬碰硬,但風險極大,一旦失利,恐傷及我們在江南的根基。”
蘇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細密的雨絲和煙雨朦朧的西湖。良久,她轉過身,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浮現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服軟?談判?那便是承認了他們製定的規則,日後必將處處受製於人。硬碰硬,正中他們下懷,消耗的是我們的實力。”她走回書案前,目光掃過駝爺和林壽,“他們想玩,我們便陪他們玩一局大的。不過,規則得由我們來定。”
林壽精神一振:“夫人已有對策?”
蘇婉的手指在書案上輕輕點了點:“邵秉坤仗的是鹽引和官場人脈,朱世昌恃的是茶園資源和百年信譽。他們聯合的基礎,是認為我們林家的根基在南洋,在江南是無根之木。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商通四海’,什麼是‘暗線千裡’。”
她坐回椅中,條分縷析地開始部署,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
“第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鹽茶供應不能斷,但不必與他們爭搶江南現有的貨源。駝爺,你立刻動用我們在漕幫和長江水運的隱秘關係,不走官道,不走尋常商路。鹽,不從兩淮、兩浙來。我記得,霄郎早年曾在瓊州秘密勘探過幾處近海鹽場,產量雖不及大鹽場,但品質上乘,且完全在我們掌控之下。立刻組織可靠船隊,以運送南洋香料、木材為掩護,分批將瓊州鹽經海路運至浙江沿海隱秘小港,再通過我們早已建立的鄉村貨棧網絡,化整為零,悄悄補充到各鋪麵。記住,動作要快,要隱秘,絕不能讓他們察覺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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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爺眼中精光一閃:“瓊州鹽?妙!海路避開所有陸路關卡,他們絕對想不到!我這就去安排,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蘇婉點點頭,繼續道:“茶,也一樣。朱世昌的茶再好,能好過我們直接從雲南普洱、福建武夷山核心產區,通過當地山民合作社控製的源頭茶山拿到的貨?而且,我們還有暹羅、真臘來的特色香料茶,這是他們絕對沒有的稀缺貨。林壽,你親自跑一趟,持我的密信,啟動我們在雲南、福建的備用渠道,加大采購量,同樣通過秘密渠道運入。同時,將南洋香料茶作為高端新品,重點推介,打差異牌。”
“是,夫人!”林壽信心倍增。
“第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蘇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們不是想掐斷我們的染料和坯布嗎?邵秉坤的鹽行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內部並非沒有嫌隙。我聽說,他近年來為擴張,擠壓了其他幾家小鹽商的生存空間,尤其是‘永泰鹽行’的三掌櫃,因其妹夫被邵秉坤尋釁逼走,早已心懷怨懟。朱世昌的茶行,最大的軟肋是他那個好賭成性的獨子,在外欠下巨額賭債,朱世昌一直在暗中挪用行會公款填補窟窿,這事若捅出來……”
駝爺立刻會意:“老奴明白,這就去搜集確鑿證據,並‘適當’地讓該知道的人知道。鹽茶行會內部一亂,他們的聯合自然會出現裂痕。”
“第三,輿論造勢,攻心為上。”蘇婉目光轉向林壽,“你手下那些機靈的夥計,該動起來了。從明日開始,在杭州各大茶樓、酒肆、碼頭,散播幾條消息:一說海上風傳,朝廷將對鹽引製度進行重大改革,引入更多商戶參與,打破現有格局;二說南洋發現新的極品茶葉產區,品質遠超當前市麵所見,林家商行已率先獲得獨家代理;三嘛……”她微微一笑,“就說邵東家近日得了一幅唐寅真跡,朱會長新納了一房美妾,風光無限。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先把水攪渾,動搖他們的軍心,也吸引那些觀望的中小商戶看清風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步,直擊要害,釜底抽薪。”蘇婉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們聯合的基礎是利益,我們就創造一個更大的利益,讓他們內部瓦解。鹽茶行會壟斷市場,壓榨中小商戶和茶農已久,積怨已深。我們借此機會,聯合那些受排擠的商戶和優質茶農,成立一個‘江南民生貨殖同盟’。我們林家以低於行會一成的價格,向他們穩定供應鹽、茶,以及我們的綢緞、南洋貨品,但要求他們必須用現金或三個月內的可靠彙票結算,並且遵守我們《林家商規》的誠信條款。同時,承諾將他們納入我們的南洋貨品分銷網絡,共享利潤。”
林壽倒吸一口涼氣:“夫人,此舉風險極大!這等於公開向兩大行會宣戰!而且讓利一成,前期我們會虧損嚴重。”
蘇婉眼中閃爍著睿智而堅定的光芒:“看似虧損,實則是投資。我們要的不是一時的鹽茶利潤,而是整個江南的商業渠道和人心。隻要渠道打通,人心歸附,我們的南洋貨物、綢緞、乃至將來更多的商品,就能以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鋪遍江南。這點讓利,比起我們即將獲得的龐大銷售網絡和品牌信譽,微不足道。況且,”她頓了頓,“誰說我們會一直虧損?待同盟壯大,采購量上去,我們的源頭成本可以壓得更低,規模效應足以抵消讓利。這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她看向駝爺和林壽:“此事需秘密進行,首批邀請那些與我們有過良好合作、且對行會不滿的可靠商戶。由駝爺你親自負責聯絡和甄選,林壽負責物資調配和合約簽訂。記住,寧缺毋濫,同盟成員貴在精,不貴在多。”
計議已定,蘇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恢複了平日的從容。她端起桌上已微涼的茶,輕呷一口:“去吧,按計劃行事。記住,我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江南商界從此以後,提到林家,想到的不再是‘過江猛龍’,而是‘定海神針’。”
“是!夫人東家)!”駝爺和林壽齊聲應諾,眼中充滿了欽佩與鬥誌,轉身快步離去,投入這場不見硝煙的商戰。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杭州城表麵依舊繁華似錦,暗地裡卻已是波濤洶湧。
林家名下的各大鋪麵,鹽茶供應看似緊張,卻總能奇跡般地在斷貨前得到補充,而且品質似乎比以往更好,價格卻悄然下調了半成。夥計們訓練有素,對前來打探或質疑的顧客,統一口徑:“東家說了,再難也不能讓老主顧吃虧,我們從特殊渠道弄來的貨,成本是高些,但信譽第一。”
與此同時,關於鹽政改革、南洋新茶的各種流言甚囂塵上,攪得鹽茶行會內部人心浮動。更讓邵秉坤和朱世昌焦頭爛額的是,行會內部接連出事:先是“永泰鹽行”三掌櫃帶著一批核心客戶和賬本秘密投靠了林家剛剛成立的“民生貨殖同盟”;接著朱世昌兒子賭博虧空公款的醜聞不知被誰捅了出來,引得茶行其他股東強烈不滿,差點引發內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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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家這邊,蘇婉坐鎮涵碧園,運籌帷幄。駝爺和林壽高效地執行著她的策略。瓊州的鹽、雲南的茶、福建的坯布,通過隱秘的海路、漕運支線,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彙入林家龐大的物流網絡,再精準配送到各個同盟商戶和自家鋪麵。“江南民生貨殖同盟”悄然成立,首批二十餘家信譽良好的商戶加入,他們不僅獲得了穩定優質的貨源和更廣闊的分銷渠道,更感受到了林家誠信經營、利益共享的誠意,忠誠度迅速提升。
邵秉坤和朱世昌起初還強作鎮定,認為林家不過是垂死掙紮,資金鏈遲早斷裂。但當他們發現林家的貨不僅沒斷,反而種類更豐富,價格更有競爭力,而自家行會內部卻分崩離析,市場份額被“民生貨殖同盟”快速蠶食時,終於慌了神。他們試圖動用官府關係施壓,卻發現杭州知府周大人對此事態度曖昧,隻含糊地表示“商事糾紛,當以和為貴”,顯然不願輕易卷入這場明顯已超出他掌控的商戰。他們又試圖在市麵上降價傾銷,企圖擠垮林家,但林家背後有南洋利潤支撐,資金雄厚,反而趁機低價吸納貨源,進一步鞏固同盟。
到了四月底,兩大行會已是強弩之末。邵秉坤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朱世昌獨木難支,行會內部眾叛親離。曾經不可一世的鹽茶聯盟,徹底潰敗。
這一日,陽光明媚,西湖波光粼粼。邵秉坤拖著病體,和麵色灰敗的朱世昌一起,乘著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來到涵碧園角門外,請求拜見“林夫人”。
蘇婉並未在靜遠堂正廳見他們,而是在水榭“觀瀾”設了一壺清茶。她依舊是一身素雅襦裙,氣度從容,仿佛之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商戰從未發生過。
邵秉坤和朱世昌再無往日囂張,言辭懇切,近乎哀求,希望林家高抬貴手,給條生路,願意讓出部分市場,隻求保留基本盤。
蘇婉靜靜聽完,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們,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邵東家,朱會長,商海浮沉,本是常事。林家來江南,從未想過要獨霸市場,更無意與誰為敵。我們求的是和氣生財,互利共贏。鹽茶生意,關乎民生,利潤雖厚,責任更重。若二位真有誠意,林家的‘江南民生貨殖同盟’大門始終敞開。隻是,入了同盟,便需守同盟的規矩,首要的,便是‘誠信’二字。摒棄舊日壟斷壓榨之風,與大小商戶公平競爭,與茶農鹽工互利共生。不知二位,可能做到?”
邵秉坤和朱世昌麵麵相覷,臉上青紅交加。入同盟,意味著徹底放棄以往的霸主地位和超額利潤,接受林家的規則。但眼下,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掙紮良久,兩人終究頹然低頭,啞聲道:“但憑……林夫人吩咐。”
蘇婉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過湖麵:“既如此,便讓林壽與二位詳談具體章程吧。希望從此以後,江南商界,能少些紛爭,多些正道。”
送走失魂落魄的邵、朱二人,蘇婉獨立水榭,憑欄遠眺。夕陽將西湖染成金紅色,幾隻水鳥掠過水麵,蕩開圈圈漣漪。林霄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搭在她肩上。
“贏了?”他語氣輕鬆,仿佛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婉側過頭,與他相視一笑,笑容裡有著共同曆經風雨後的默契與釋然:“贏了。經此一役,江南商界,當知我林家手段。這把頭把交椅,算是暫時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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