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榮尼深深俯首,終是低聲道:“……遵命。”
她悄無聲息地退下。殿內,重歸死寂。唯有那點掌心的血痕,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刺目而冰冷。
澱君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凜冽的寒風立刻倒灌而入,帶著硝煙與冰雪的氣息,吹散了殿內沉鬱的熏香,也吹得她遍體生寒。遠處天守閣的輪廓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模糊而沉重,仿佛隨時會坍塌。
茶室之會,是最後的商議,是絕望中的掙紮,抑或……是某種無聲的告彆?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有些話,必須當麵問清楚。
而正榮尼離去後,殿內的時光仿佛凝滯了。銅漏滴答,每一響都敲在澱君的心上,緩慢而清晰。她未再回到鏡台前,隻是依舊立在窗邊,任凜冽的寒風拂過麵頰,帶走肌膚上最後一絲溫度,卻帶不走心底那片冰封的寒意。遠處,羽柴軍陣中的法螺聲似乎更密集了些,夾雜著隱約的號令與馬蹄雜遝,如同烏雲中醞釀的悶雷,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
不知過了多久,廊下終於傳來極其輕微、卻與先前截然不同的腳步聲。不是正榮尼的細碎步點,而是沉重、拖遝,夾雜著壓抑的喘息與甲葉微不可聞的摩擦聲。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澱君的心猛地一縮,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窗欞。
襖戶被極輕地拉開一道縫隙。正榮尼先探進身來,麵色蒼白,對著澱君微微頷首,眼神複雜。隨即,她側身讓開。
門外,廊下的陰影裡,站著兩個人。不,確切地說,是一個人被另一個人幾乎完全攙扶著、支撐著。那人身披一件略顯寬大、沾著汙漬與暗紅痕跡的墨色陣羽織,內裡隱約可見白色繃帶纏繞的痕跡。他低垂著頭,散亂的發絲遮住了大半麵容,唯有露出的下頜線條繃得死緊,毫無血色。整個人的重量似乎都壓在了身旁那名忠心耿耿、同樣滿身傷痕的旗本武士身上。正是石田三成。
他並未踏入殿內,甚至未曾抬眼望向禦簾方向。隻是就那樣停在門檻外的陰影裡,如同一個從血與火的地獄中勉強爬出的殘魂。隔著數丈的距離,隔著低垂的禦簾,一股混雜著血腥、藥味與死亡氣息的壓抑感,已撲麵而來。
攙扶他的旗本武士,用儘全身力氣支撐著主君,自己亦是傷痕累累,卻仍努力挺直脊背,向簾內方向深深低頭,目光中充滿了悲憤與決絕。
一片死寂。隻有石田三成粗重、艱難,仿佛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異常刺耳。
他似乎想抬起頭,想說什麼,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卻最終隻是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猛地側過頭,用羽織的袖子死死捂住嘴,肩頭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悶咳聲令人心悸。那旗本武士慌忙輕拍他的後背,眼中含淚。
良久,咳嗽聲漸息。石田三成依舊沒有抬頭,也沒有試圖說話。他隻是極其緩慢地、用儘全身力氣般,對著禦簾的方向,微微頷首。
幅度很小,幾乎難以察覺。但那一下點頭,卻仿佛耗儘了他在鬼門關前徘徊掙紮後僅存的所有氣力。那不是一個臣子對主母的禮節,更像是一種無聲的交代,一種瀕死般的訣彆,一種……“我已儘力,無可奈何”的最終告白。
做完這個動作,他身體一晃,幾乎癱軟下去,全靠那旗本武士死死架住。
澱君站在簾後,隔著竹簾的縫隙,清晰地看到了這一切。她看到他羽織下滲出的新鮮血漬,看到他因劇痛而痙攣的手指,看到他連站立都需倚靠的虛弱。也看到了他那一下輕得不能再輕的頷首。
沒有言語,沒有奏對,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謀劃或爭執。隻有這無聲的、慘烈的現狀。
所有想問的話,所有殘存的、不切實際的指望,在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心,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沉入了無底深淵。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她也隻是極輕、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同樣無聲。
正榮尼會意,眼中含淚,對著門外示意。那旗本武士如釋重負,又似萬箭穿心,再次深深一躬,幾乎是半抱半拖著石田三成,踉蹌地、一步一步,消失在了廊道的黑暗中。那沉重拖遝的腳步聲,如同喪鐘,漸行漸遠,最終被遠處的法螺與風聲吞沒。
殿內,重歸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都要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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澱君依舊立在窗邊,身影在漸暗的天光中,凝固成了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三日後,慶長六年,元日。
沒有爆竹,沒有慶賀,沒有觥籌交錯。大阪城是在一片死寂與無形的壓力中,迎來了新的一年。鉛灰色的天空低垂,雪花零星飄落,尚未觸地,便已化開,留下點點濕痕,如同無聲的淚。
辰時,緊閉了數月的大阪城正門——京橋口,在沉重的“嘎吱”聲中,被緩緩推開。門內,是以片桐且元、增田長盛為首的豐臣家殘存重臣,皆身著墨服,垂首肅立,麵色灰敗。長束正家也在其中,緊抿著唇,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外。
門外,黑壓壓的羽柴軍陣,肅殺無聲。槍戟如林,在晦暗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寒芒。陣前,羽柴賴陸並未騎馬,亦未著甲,隻一襲紺色直垂,外罩繡有“五七桐”紋的墨色陣羽織,騎在一匹神駿的葦毛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洞開的城門,以及城門後那片曾經象征天下權柄的巨城。
沒有戰鬥,沒有儀式,甚至沒有過多的言語。前田玄以作為使者,上前與片桐且元低聲交談數句。隨即,片桐且元深吸一口氣,率先跪伏於地。他身後,增田長盛、長束正家等人,亦相繼跪倒。城門內外,一片死寂,唯有風雪掠過旗幡的嗚咽。
羽柴賴陸輕輕一揮手。
一隊精銳的旗本武士,無聲無息地小跑入城,迅速接管了城門、櫓樓、各處要隘。隨後,更多的軍隊如黑色的潮水,秩序井然地湧入大阪城內。沒有喧嘩,沒有騷動,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在冰冷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威嚴的回響,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與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大阪城,易主。
當日下午,本丸奧禦殿。
所有的侍女、侍衛皆已被屏退。偌大的殿宇空曠得嚇人,隻有角落銅製火盆中,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反而更襯出四周的死寂。
澱君沒有坐在慣常的位置上。她站在那間麵向枯山水庭園的茶室門口,身著一件素雅的淺蔥色小袖,未施粉黛,長發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庭中,白砂被薄雪覆蓋,更顯蒼茫;那幾塊黑褐巨石如同凍僵的巨獸,沉默地匍匐著。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不疾不徐,沉穩有力。
她沒有回頭。
羽柴賴陸走了進來。他依舊穿著入城時那身墨色羽織,身上帶著室外凜冽的寒氣。他揮手,示意最後兩名守在遠端的近侍也退下。厚重的襖戶被輕輕合攏,落栓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茶室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炭火盆的光暈在榻榻米上投下搖曳的、暖黃色的光圈,卻絲毫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冰冷與緊繃。
賴陸沒有立即靠近,隻是站在門口不遠處,目光落在澱君挺直而單薄的背影上。那目光,平靜,深邃,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穿透力。
良久。
澱君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影,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清明,直直地迎上賴陸的視線。沒有恐懼,沒有乞憐,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死水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決絕。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穩。
賴陸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踱步上前,在離她數步之遙的蒲團上,從容坐下。動作自然,仿佛他才是此間主人。
“這座城,”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回蕩在茶室中,“比我想象中,要冷清些。”
澱君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麵上卻不動聲色:“兵燹之後,難免如此。何況,人心散了,再繁華的城池,也不過是具空殼。”
賴陸的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人心散了,可以再聚。城池舊了,可以翻新。關鍵在於,執掌城池的人,有沒有這個心思,和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夫人以為呢?”
澱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回避:“天下權柄,已入君手。羽柴中納言雄才大略,翻新一座城池,聚攏些許人心,自然不在話下。”
賴陸並不答話,澱君卻開始不安的雙手似乎無處安放,而雙目卻更是對他不住的打量,最終賴陸歎了口氣道:“不妨準備一下吧。”
燭影搖紅,沉水香細縷自狻猊爐中嫋娜而出,與滿室闃寂交織,難掩自襖戶隙滲入的、雜遠方隱約金鼓的凜冽。
澱君起身僅說了句“稍候”,便起身入內,端坐於紫檀螺鈿鏡台前,更換萌黃地牡丹丸紋小袖,及外罩赤二重織五七桐紋付唐織袿時更沒有避諱賴陸的打量。
澱君看著身上的唐織袿金線緙寶相蓮華瑞雲鶴,燈下流轉幽奢光澤,若逝霞凝錦。
鏡中玉顏,眉目猶可描畫,然麵色蒼白類檀紙,唯唇間胭脂一點,豔驚心,寂愴神。頸項纖長自交領探出,弧柔易折,似名窯胚凝未凝時最脆處。袿裳微滑,露肩瑩潤如新雪覆玉,燈下錦繡映襯,無端生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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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妝成,澱君依禮伏,額抵手背,淺蔥小袖涼意滲肌。心鼓重擊,原備斥問哀懇之言儘凍喉間。陸踱入,闔戸落栓,聲不重而氣凝。席君側不遠,姿弛若山壓。
“書,覽多遍,至今仍覺……甚妙。”聲平似議常。
澱君指微蜷。
“文采斐然。”續言,隱帶玩味,“‘冬枯草待春蘇’…夫人用心良苦。”
語如針破冰。伏身未見其容,然可想見唇角了然淡弧。諸般婉轉哀戚,殆如童戲漏洞儘窺。
“然,”賴陸語轉,平波下暗湧,“書中既言‘青燈古佛’‘謹奉帚帛’…夫人欲效比丘尼誦經祈福時,”頓,頓重千鈞,“…為吾鋪床疊被否?”
君驟抬首,撞入深眸。無謔無淫,唯冰澈洞悉。哀婉曲意,曖昧相邀,皆纖毫畢現。
赧暈驟燃頰,非羞憤,乃赤裸無遁之惶懼。欲叱其曲解汙清,唇顫不能聲。蓋非曲解,直撕薄紙耳。
陸目移榻榻米,審物若器。徐吐二字:
“鋪床。”
非令非請,陳述其事。
君僵原處,血凝。鋪床?此刻?此地?當麵?親手?
荒誕!心底尖嘯。汝為誰何?!辱怒如岩漿衝頂,幾欲冷哂擲物。愛來則來!然深寒遽攫——彼若“不玩”拂袖,秀賴何如?豐臣何如?婉乞曖昧,豈非儘付笑談?書,己手遞綺柬。此刻翻臉,前功儘棄。
時流死寂,息息淩遲。陸不促,靜候若獵者觀阱獸掙。默壓千鈞。
終,撐君“尊嚴”脊骨消散,替以麻木憊懶。罷。
徐起,僵若傀儡。不視,徑趨榻旁,背跪。取疊置上品絹褥——柔滑含香,觸手卻類熾炭。
鋪床。動重挾泄憤意,褥摜榻,力拍抻平。帛窸窣刺寂室,若切齒無聲抗。
愚哉!心咒伴力平終皺。此事,豈有婦人趨奉理?汝竟不能…念止,恥潮湧。期何?期其若急色徒撲,俾扮“被迫”角色耶?
癡極。不知咒彼或己。
褥平如祭壇。複取鬆鶴紋羽織——己寢衣,鋪此客室。識感胃翻,動漸緩。
後仍無動靜。無步無息。唯目光粘背,冰澈沉靜,透衣鑒狼狽心。
尚候何?新惶悄滋。嫌未足?或易意?鋪織手微顫。不可止。止則前功棄。罷矣。
置織正枕。諸事畢。雅潔臨時寢床,燈下發默邀光澤。
背跪鋪側,脊直若石。覺頰灼耳熱,心躍欲出喉。寂漫室,唯己震鼓心音,雜遠方無儘法螺,織窒景。
何故遲來?!
看穿拿捏火煎躁,混類期落空之惶,終潰強鎮。遽扭首,眶微赤,聲抑顫衝口:
“尚…候何?!”
出即悔。語氣眼神,豈貞烈應有?
陸終動。徐起,偉影投壓頂陰,籠君。容靜無波,然深眸底掠淡謔色。若曰:觀汝終不演矣。
未即近,好整暇,解羽織係帶。動緩從容,若成儀。
君心躍喉,血衝頂,耳鳴。睹墨羽垂肩,見小袖領微開,露頸鎖線。當避目厲叱當…然若咒定,瞠視其步近,攜山雨欲來窒息。
終佇前,陰沒君。俯身,溫息拂耳廓,引難抑戰栗。聞其聲近耳語,清晰冰冷挾異啞,字字如烙:
“自來。”
“…”
非“鋪床”事務令。直白,赤裸,辱甚。要非僅置場所,更要親手主動成此終步“獻”。
禽獸!心尖叫,身劇顫,淚湧眶。怒辱絕,或摻己難麵對之、拆穿掌控後扭動。
死咬唇,血味溢。甲深掐掌,月痕白。時凝滯,息息世紀。
終,冰眸注下,無聲千鈞壓下,極緩顫抬鉛臂,探向己淺蔥小袖襟口…
指觸冰滑帛,及下灼躍肌。
“不…可無禮…”聞己碎微嗚咽,不知語彼或飾己終掙。“汝…乃待哺嬰孩耶?事事需人…”
語未竟,儘言掙紮怒恥,儘為驟至挾難抗力灼體陰,封緘噬。
燈影劇搖,素障映糾纏疊覆、再難辨之晃剪影。
遠方,法螺嗚咽,透重閣,若為此漫長寂夜,奏冗沉悶鎮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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