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局話語頓住,垂首:“是。”
賴陸凝視她片刻,忽問:“阿江,你觀這大阪奧向,比之江戶如何?”
江州局抬眸,目光清正:“妾身初來,未敢妄議。然主公駐蹕之處,氣象自是非凡。隻是……”她略一沉吟,“規儀初立,人心未定,尤需嚴謹。”
“哦?”賴陸似笑非笑,“如何嚴謹法?”
“妾身鬥膽,”江州局聲音平穩,“奧向之治,首在分明。名位既定,則上下有序,賞罰有據。譬如對澱殿様,公開場合禮敬不可缺,此乃主公孝道,亦安舊臣之心。然內闈相處,亦需有度,過則生驕,不及則生怨。妾身見阿楓、阿福皆是穩妥之人,有她二人輔佐澱殿様,當可無虞。”
句句在理,滴水不漏,既點了澱殿地位的特殊性,也強調了規矩的重要性,還捧了阿楓、阿福。賴陸聽罷,低笑一聲:“你倒是看得明白。”他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你姐姐……近日心緒,似有不穩。”
江州局眼睫微顫,沉默一息,方道:“驟逢大變,又兼母子分離在即,澱殿様心中鬱結,亦是常情。妾身……稍後若得允,願往問安,或可稍作寬慰。”
“允了。”賴陸擺手,“你們姐妹,也確許久未見了。去吧,茶茶茶在奧中,若有女房欲示尊崇,可許其稱‘大阪殿’,然於表,此稱萬不可用。”
“妾身明白。”
澱殿寢殿,此刻卻是一片壓抑的寂靜。她已卸去晝間隆重服飾,隻著月白小袖,長發披散,獨坐鏡前,望著鏡中容顏怔怔出神。正榮尼默默於一旁整理衣箱。
“夫人,江州局様前來問安。”侍女低聲稟報。
澱殿猛地回神,看向鏡中映出的門口身影。淺井江已換了更家常的淺蔥色褄取,獨自一人,立於襖外,目光平靜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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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進來。”澱殿聲音有些乾澀。
侍女拉開襖戶,江州局緩步而入,於室內適當距離停下,依禮微微躬身:“大阪殿,夜安。”
一聲“大阪殿”,讓澱殿鼻尖驀地一酸。她強忍住,揮退正榮尼與侍女。室中隻剩姐妹二人。
“坐吧。”澱殿指了指身旁蒲團。
江州局依言坐下,身姿依舊端正,卻少了白日那份凜然不可犯的官威。她細細端詳姐姐麵容,輕聲道:“阿姊風采,更勝往昔了。賴陸公特意叮囑了‘大阪殿’之名……”
聞聽此言的侍女,合上襖戶,澱殿周身那層端莊持重的“禦母堂”儀態便悄然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至親麵前才有的、帶著幾分慵懶與恣意的風情。她並未急著讓妹妹近前,而是先優雅地執起案上青瓷茶盞,輕呷一口,方抬眸看向阿江,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比較。
“看來,江戶的水土倒是養人,阿江你如今這通身的氣派,倒真有幾分總取締大奧的威儀了。”她語氣輕鬆,甚至帶著一絲戲謔,但眼底深處卻藏著探究。她想知道,雪緒那個女人,究竟將多少權柄真正下放給了妹妹。
阿江依舊恭敬地跪坐原地,垂首道:“姐姐様說笑了。妹妹不過謹奉禦台所様之命,恪儘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妹妹遠在江戶,亦常聽聞主公對姐姐様的……信重。”她巧妙地將“寵愛”換成了更正式的“信重”。
澱殿唇角微揚,對“信重”二字頗為受用。她放下茶盞,似是不經意地撫了撫衣袖上精美的刺繡,那料子顯然是新近賞賜的極品:“信重與否,倒也在其次。隻是主公他……性子急,身邊也離不得人。這大阪城初定,百事待興,外有猛將如雲,內裡若無一知心人幫著看顧,總是不妥。”她話語間,已自然而然地將自己擺在了“內助”的位置上,隱隱有與江戶的雪緒比較之意。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江:“禦台所妹妹臨盆在即,此乃天大的喜事。大政所她老人家,想必是日日懸心吧?可有話帶給我?”她真正想問的是北政所的態度,那才是她“正統性”的最終來源,也關乎雪緒生下嫡子後,自己的地位是否會受到衝擊。
阿江如何不知姐姐心思,應對得滴水不漏:“大政所禦體安康,隻是年事已高,深居簡出,常念及姐姐様與秀賴公,囑托萬事皆以安穩為上。”她略頓,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禦台所様亦常言,姐姐様於大阪獨當一麵,勞苦功高,囑妹妹見到姐姐,定要代她問安,請姐姐務必善自珍重,為秀賴公,亦……為主公。”
聽到雪緒通過妹妹向自己“問安”,澱殿心中那點因比較而生的微妙醋意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雪緒的“大度”反而讓她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那是一種源於“正室”身份的、居高臨下的從容。她不由想到自己腹中尚無消息,心中那根名為“子嗣”的弦又繃緊了幾分。
她收斂了些許恣意,輕輕歎了口氣,這回帶上了幾分真實的焦慮與期待:“你回去也代我謝過禦台所妹妹,願她一切順遂,為羽柴家誕下麟兒。至於我……”她伸手,輕輕握住阿江的手,指尖微涼,“我自然會珍重。隻是有時夜深人靜,思及秀賴遠在姬路,這大阪城雖大……阿江,你是我親妹,有些話,我隻對你說。主公待我雖好,可這世間男子的恩寵,又能有幾分長久?我總需為自己,為秀賴,多思量幾分。”這話半是真言,半是試探,想從妹妹這裡得到一些關於未來的保證,或是窺探江戶方麵的真實動向,甚至還將雪緒那位正室當做了尋常姐妹——她清楚自己的妹妹阿江並不是那種甘居人下之人,縱然德川內府活著的時候亦是如此。
阿江反手輕輕握住姐姐的手,力道沉穩,傳遞著一絲令人安心的力量:“姐姐様福澤深厚,且放寬心。隻要姐姐様穩坐這大阪,便是秀賴公最堅實的依靠,亦是……主公最不可或缺的臂助。妹妹在江戶,亦會時刻謹記,唯有姐姐安好,方是各方之福。”這話既是安慰,也是提醒——她的價值在於“穩坐大阪”,在於她的“不可或缺”,而非僅僅是床笫之間的寵愛。
澱殿聽懂了妹妹的言外之意,心中稍定。是啊,她是連接豐臣舊時代的唯一紐帶,是賴陸安撫天下人心的活招牌,隻要她不出大錯,隻要賴陸還需要這麵旗幟,她的地位就穩如泰山。想通此節,她臉上重新煥發出自信的光彩,那是一種將自身價值與政治博弈深度綁定後產生的、帶有鋒芒的美麗。
“你說得是。”她鬆開手,姿態重新變得優雅而從容,“倒是你,常年奔波,才是真辛苦。這包新茶你帶回去,是前幾日九州守剛獻上的明前物,味道還算清雅。”
“阿江,”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還記得在小穀城破時,母親抱著我們,說‘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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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震,垂眸:“不敢或忘。”
“是啊,不敢忘。”澱殿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幾麵光滑的漆繪,“所以,我把你嫁給了佐治,後來又……想方設法,讓你到了秀忠身邊。”她頓了頓,抬眼直視妹妹,“內府德川家康)的嗣子正室,這個身份,至少能保你一世安穩,不受人輕賤。姐姐能為你做的,也就這些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她點明的,是在太閣時期,她如何運用自己得寵的影響力,庇護妹妹,為她謀得相對“清白”且尊貴的婚事。這不是敘舊,這是在提醒阿江:你今日的“體麵”,有我昔日的付出。
阿江深深俯首:“姐姐大恩,妹妹永世銘記。若無姐姐庇護,妹妹焉有今日。”這話是真心,但也帶著官樣的恭謹。她太了解姐姐,鋪墊之後,必有下文。
果然,澱殿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飄向搖曳的燈燭,語氣變得有些幽遠:“如今這世道,又翻覆了一遍。我們姐妹的命,似乎總係在男人的權柄之上。秀忠他……如今是鬆平秀忠了。你這‘江州局’做得再好,終究是仆,是臣。”
她將“仆”、“臣”二字,咬得極輕,卻像針一樣刺入阿江耳中。阿江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麵上依舊平靜。
澱殿將妹妹的細微反應收在眼底,緩緩坐直了身子,向前微傾,壓低了聲音,話語間帶著一種誘人而危險的親昵:“阿江,你我是至親骨肉。這世間,男子權勢如流水,今日東,明日西。唯有血脈相連,方能守望相助。姐姐如今……處境你也看到。賴陸公他,待我確是不薄。”
她停頓,觀察著阿江的表情,見她依舊垂眸,但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才繼續道,聲音更低,幾乎化為氣音:“他年輕,強勢,這天下,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姓羽柴了。你如今掌著江戶大奧,是禦台所的臂助,這很好。但……多一條路,總不是壞事。姐姐在這裡,終究是孤單了些。若你我姐妹能常相伴,彼此有個照應,在這新時代裡,無論風雨如何變幻,我們淺井家的血脈,總不至於……再無倚靠。”
話已說到極致,卻又什麼都沒明說。“常相伴”,是接她來大阪?還是……幫她也在賴陸身邊謀一個“姐妹”的名分?“多一條路”,是指脫離“鬆平秀忠之妻”這個隨著德川覆滅而尷尬的身份,直接攀附新主?“淺井家的血脈不至於再無倚靠”,更是赤裸裸的暗示:隻要我們姐妹聯手固寵,未來未必不能影響子嗣,延續甚至光耀淺井家門楣。
阿江的心跳,在那一瞬間猛烈加速。姐姐描繪的圖景,誘惑而恐怖。秀忠雖然依靠其姐德川督姬的江戶女城代之位,做了米藏奉行,但是自從有那個吉原出身的阿月後,她這個奉公人,自然也被秀忠厭棄。直接成為新天下人的側室?這念頭她不是沒閃過,但深知其難如登天,且風險巨大。可姐姐……姐姐似乎有能力,也有意願為她鋪這條路。這背後,是姐妹情深,還是想拉她一起下水,鞏固她自己的地位?
她想起自己身為“總取締”的職責,想起江戶的雪緒和北政所,想起自己暗中對權力的渴望和對現狀的不甘……無數念頭在腦中激烈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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