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讓她瞬間如墜冰窖,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氣來。
是他!一定是他!那個偏執的、滿腦子隻有“豐臣正統”和“忠義”的瘋子!他始終認為賴陸的統治“名不正言不順”,始終心心念念要“撥亂反正”,要確立秀賴的“至高地位”!
在他那套扭曲的邏輯裡,讓賴陸在法理上屈居於秀賴之下,或許正是實現他心中“忠臣”理想的終極方式!他根本不在乎這會不會將秀賴置於烈火上烤,不在乎這是否會引來殺身之禍!在他看來,為主君“正名”而死,或許比苟活更“光榮”!秀賴若因此被害,反而能為天下“忠臣”討伐“逆臣”提供最完美的旗幟和借口!
想通此節,澱殿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懼。因為石田三成的“忠誠”,是足以焚毀一切的業火!
可是……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心底尖叫,若真是三成,若此刻揭發他,秀賴在姬路怎麼辦?!姬路藩一百五十萬石,強敵環伺,內部派係錯綜複雜,年少的秀賴如同坐在火山口上。若無石田三成這般能力超群、威望素著且對豐臣家有著近乎愚忠的強腕家臣坐鎮,根本無法立足!揭發三成,等於自斷秀賴臂膀,將兒子推向更危險的深淵!
但不揭發……就意味著要眼睜睜看著這個瘋子,可能正利用他對秀賴的影響力,策劃著將她們母子一同拖入萬劫不複的陰謀!這次是“嗣孫”,下次會是什麼?
揭發,秀賴危;不揭發,秀賴可能更危!
這進退維穀的撕裂感,幾乎要將澱殿逼瘋。她的臉色變幻不定,時而恐懼,時而絕望,時而掙紮。她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就在舌尖滾動,幾乎要脫口而出,最終卻被她用儘全身力氣,死死地咽了回去。她不能賭,至少,在確定之前,在找到能替代三成護衛秀賴的力量之前,她絕不能輕易說出這個名字。
她猛地低下頭,避開了賴陸探究的目光,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口中彌漫開一股腥甜的鐵鏽味。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連同那個可怕的名字,一起死死壓回心底最深處。
良久,她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迎上賴陸深邃難測的目光,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啞破碎,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淒惶與絕望的沉默:
“茶茶……不知。”
她選擇了隱瞞。為了秀賴那渺茫的、或許更危險的“生路”,她將這個最可怕的猜測,吞了下去。此刻,她不再是那個嬌嗔的美人,隻是一個在絕望中試圖保住兒子一線生機的、恐懼而無助的母親。
殿內陷入了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澱殿壓抑不住的、細微的啜泣聲,和彼此間沉重壓抑的呼吸,在“古春依”枯榮對峙的無聲背景下,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賴陸久久地凝視著她。看著她慘白如紙的臉上交錯的淚痕,看著她因恐懼和用力而咬破的下唇滲出的血珠,看著她眼中那片被絕望的沉默所籠罩的、深不見底的黑暗。他沒有催促,沒有追問,也沒有任何安慰的舉動。隻是這樣看著,仿佛要將她此刻靈魂的每一絲戰栗,都刻入眼底。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一盞茶的時間,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賴陸終於,極輕、極緩地,吐出了一口氣。那氣息中仿佛也帶著檀香扇骨的冷冽,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的疲憊。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拭她的淚水,而是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咬破的唇瓣,將那點猩紅抹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罷了。”他最終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少了幾分刻意維持的平靜,多了一絲真實的沙啞,“此事,我自有分寸。”
這簡單的幾個字,落在澱殿耳中,卻如同溺水之人終於抓住的浮木。他沒有逼問,沒有因她的隱瞞而發怒,更沒有將她與那可怕的陰謀直接關聯。他說“自有分寸”,意味著他已經接管,意味著最恐怖的未知和失控的威脅,暫時被按下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她,緊繃到極致的神經驟然鬆弛,讓她幾乎要癱軟下去。但她強撐著,隻是將身體更緊地蜷縮起來,仿佛想將自己藏進一個不存在的殼裡。
賴陸收回了手,目光再次落向那瓶“古春依”,看著那依附於枯藤的、盛放到極致的牡丹,在逐漸西斜的日光下,投出濃烈而孤寂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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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花,”他忽然又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似乎夾雜了一絲彆的意味,“插得不錯。‘古春依’……名字也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對自己說:“隻是春日苦短,風雨無常。開得再盛,也需有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說完這句近乎自語、卻又意有所指的話,他不再看她,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轉身向殿外走去。步履依舊沉穩,背影在拉長的光影中,顯得異常挺拔,也異常……孤獨。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澱殿才允許自己徹底鬆懈下來,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般,軟軟地伏在了冰冷的畳席上。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這一次不再是恐懼的爆發,而是後怕、委屈、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劫後餘生的虛脫與……一絲模糊的、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扭曲的安心。
他知道了。他沒有拋棄她。他甚至……似乎,理解了她那無法言說的恐懼和掙紮。
夜色,在無聲的淚水中,悄然降臨。
是夜,更深露重。
寢殿內隻餘一盞小小的燈台,暈開一團昏黃的光圈。澱殿已卸去釵環,洗淨淚痕,隻著一身素白寢衣,擁衾獨坐。日間那場驚心動魄的對話,如同鬼魅般在腦中反複回放,每一次都讓她心尖發顫。對石田三成那瘋狂猜想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就在她被這無邊的黑暗與恐懼吞噬,幾乎要窒息時,外間傳來了極其熟悉的、輕緩而沉穩的足音。
襖戶被無聲地拉開,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逆著廊下微弱的燈火,看不清麵容,唯有那輪廓,她閉著眼睛都能描繪。是賴陸。
他回來了。不是在白日的公務之後,而是在這更深人靜的深夜。
他沒有說話,隻是反手合上襖戶,隔絕了外界。然後,他走到她身邊,在她略顯驚怔的注視下,極其自然地褪去外衣,隻著裡衣,掀開她裹著的被子,躺了下來。
沒有解釋,沒有情話,甚至沒有看向她。他隻是伸出手臂,以一種不容拒絕、卻也不帶狎昵的力道,將她僵硬冰涼的身體攬入懷中,讓她的背脊緊緊貼靠著他溫熱的胸膛。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完全圈禁在自己的氣息與體溫之中。
這是一個純粹意義上的、保護的姿態。
澱殿的身體先是僵硬,隨後,在那堅實溫暖的懷抱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中,一點點、一點點地軟化下來。白日裡幾乎被凍結的血液,似乎重新開始流動,帶來了細微的刺痛,然後是洶湧的、幾乎令她落淚的暖意。
她仍然害怕,仍然對石田三成、對未知的陰謀充滿恐懼。但此刻,在這個懷抱裡,那噬人的黑暗仿佛被驅散了些許。他不是來索求,不是來質問,甚至不是來安撫。他隻是用這種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訴她:我在這裡。風雨,暫時還吹不進來。
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極度的疲憊和後怕如潮水般湧上。她閉上眼睛,將臉更深地埋入他懷中,嗅著那混合了淡淡墨香與清苦藥草的氣息,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浸濕了他的衣襟。但這一次的淚,不再隻有恐懼。
賴陸依然沒有說話,隻是收緊了手臂,將懷中這具顫抖的、脆弱又堅韌的身體,抱得更緊了些。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眸色深靜,望著虛空,不知在思索著什麼。關於朝廷,關於九州,關於那個她最終沒有說出口的名字,關於懷中這個美麗、複雜、被命運和他親手推入絕境,卻又在絕境中爆發出驚人生命力的女人。
“古春依”在角落的陰影裡靜靜綻放,牡丹的濃豔與枯藤的蒼勁,在夜色的模糊下,界限似乎不再那麼分明。仿佛那新生的春魂,與古老的骸骨,在黑暗的掩護下,達成了某種暫時的、危險的共生。
這一夜,沒有情欲,隻有兩個在權力懸崖邊孤獨行走的靈魂,在致命的危機過後,本能地靠近,汲取著彼此身上那一點點稀薄的、真實的暖意。這暖意無法照亮前路的凶險,卻足以讓他們,在這漫漫長夜中,暫時獲得喘息,繼續走下去。
而那個被他們共同哪怕是單方麵)認定的“他者”——石田三成,其命運的陰影,已然在這相擁的黑暗中,被無聲地勾勒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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