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其眸也:
雙瞳剪秋水為魂,睫垂玄羽覆寒星。
春山含霧還含嗔,桃花著雨更著腥。
乍逢似倦倚瑤闕,轉眄忽媚生妖氛。
青瞳深處火隱現,灼灼噬人魂自熒。”
“含嗔”、“著腥”、“妖氛”、“噬人”——一連串充滿否定與警惕的詞語,自他筆端傾瀉。可他的身體語言卻背叛了文字:書寫時,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脖頸伸長,仿佛要主動將“魂”遞到那“灼灼噬人”的“青瞳深處”。寫到“魂自熒”時,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仿佛自己的魂魄真的被那畫中眼波點燃,幽幽地發著光,脫離軀殼,投向那一片氤氳的春水桃花。
他不得不再次停下,以手扶額,指尖冰涼。寂靜中,他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與畫中那無聲的、持續的誘惑共振。他抬眼,畫中人依舊在那裡,唇瓣微啟,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一聲歎息,或一句咒語。
筆,重新提起。這一次,落向那引人遐思的唇齒。
“其唇齒兮:
丹珠熟透裂冰砂,半啟微喘蘭麝熏。
舌藏丁香唾蜜髓,齒銜貝光齧春痕。
嗬氣能凝雲母霧,吐息可染茜羅裙。”
“半啟微喘”、“唾蜜髓”、“齧春痕”——這些字眼越來越露骨,越來越接近他內心深處那不敢言說的想象。李山海的呼吸徹底亂了,道袍的前襟被他無意識抓出深深的褶皺。他感到口乾舌燥,下腹收緊。書寫“嗬氣”、“吐息”時,他仿佛真的嗅到了一股混合著酒氣、脂粉與某種危險氣息的、灼熱的吐息,噴在自己的耳廓、頸側。他猛地扭開頭,大口喘息,像一條離水的魚。
目光卻像被磁石吸引,再次落回畫上。順著唇,下滑,掠過頸,落在那慵懶卻暗藏力量的姿態上。他的筆,也開始描繪那引人墮落的姿態。
“其態神兮:
斜憑玳瑁珊瑚幾,柳腰沉霧墜巫陽。
交頸襦袢浸香汗,並蒂蓮開濕海棠。
鮫綃裂處玉峰聳,雙股皎皎明月光。
足弓曲引蓬萊浪,趾尖猶帶血戰場。”
“柳腰沉霧”、“交頸襦袢”、“並蒂蓮開”、“鮫綃裂處”……字字句句,已近乎淫詞豔語。李山海書寫時,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與掙紮,正被筆下奔流的、不受控製的綺念淹沒。寫到“血戰場”時,他筆鋒一頓,仿佛被這三個字刺痛。是啊,血戰場。這旖旎畫麵下的真實,是壬辰年的屍山血海,是福島正則磨礪的刀鋒,是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
這一絲刺痛,像一盆冰水,讓他瞬間從情欲的漩渦中驚醒少許。羞愧、恐懼、自我厭棄,如潮水般湧上。他猛地擲下筆,狼毫在宣紙上滾出一道汙痕,像一道驚心的傷口。
“我在寫什麼……我在做什麼?!”他低聲嘶吼,雙手插入發間,用力撕扯。
然而,當他再次抬頭,目光觸及畫中那雙眼睛時,那剛剛升起的理智堤壩,又開始鬆動。那眼神仿佛在說:看,你已寫了這麼多,你的欲望,你的想象,早已袒露無遺。何必再偽裝?
他顫抖著,重新撿起筆。這一次,筆鋒變得滯澀,充滿痛苦的自省與徒勞的批判。他開始引用典故,試圖用曆史的教訓來鞭撻畫中人,也鞭撻自己。
“然餘惕然而覺,捫心自詰:
昔妹喜裂帛,裂百匹而夏亡;
妲己剖心,剖七竅而殷喪。
驪姬惑晉,申生斃於曲沃;
鄭袖掩鼻,美人刑於棘叢。
彼皆女流,禍止宮闕。
今此倭酋,男身女相,內蓄豺虎,外飾羅綺。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母曆四夫,人倫幾絕於東海;
身兼五逆,綱常儘毀於扶桑。
養父正則,壬辰劊子,今整貔貅,將噬三韓。
豈可溺其豔態,忘其禍心?”
他幾乎是咬著牙寫完這段。筆鋒淩厲,字字如刀,仿佛要將畫中人的“豔態”與“禍心”一同淩遲。寫罷,他已是汗透重衣,虛脫般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然而,當他疲憊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幅畫,那鮮豔的色彩,那妖異的姿態,那勾魂的眼波……剛剛築起的道德壁壘,又開始以更快的速度風化、崩塌。
他痛苦地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這畫本身,而是他自己。是他無法抗拒這“妖孽”的吸引,是他明知道有毒,卻甘之如飴。
最終,他寫下了一段近乎呻吟的、矛盾至極的“讚”與“戒”:
“然其畫工之妙,實撼心魄:
得道子之傳神,兼周昉之濃豔。
眸凝秋水,堪使石崇碎珊瑚;
唇含丹霞,可令韓壽竊香奩。
縱使魯男子閉戶,難免隙窺;
即使柳下惠在座,亦當神搖。
彼酋以悖亂之資,飾傾城之色,
譬猶淬鴆酒以瑤漿,裹匕首以鮫綃。
乃作歌以自警:
鯨波東來腥風起,修羅扮作瓊樹枝。
剛刀繡絨淬一刃,斬儘綱常裂人倫。
莫觀其色,當察其刀;
莫迷其姿,當防其師。
畫圖雖妙終妖孽,筆墨雖工實豺鴟。
願我東邦礪刀劍,固我藩籬鎮海湄!”
最後幾句,筆跡已近乎狂亂,墨色枯涸,力透紙背,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也傾瀉了所有的恐懼、欲望與絕望的掙紮。
賦成。
李山海癱坐在椅中,如同打了一場大仗,渾身虛脫,連指尖都無法動彈。他怔怔地望著那幅畫,又看看自己剛剛寫就的、墨跡未乾的、充滿了自我辯白與矛盾囈語的長賦。畫中人的眼睛,依舊在昏黃的燈光下,靜靜地望著他,眸中那氤氳的春水,仿佛已漫過絹帛,漫過書案,無聲地將他浸沒、吞噬。
他掙紮著,用最後一絲力氣,在卷末空白處,哆哆嗦嗦地添上幾行小字,作為跋語:
“此賦既成,藏之秘笈。然每中夜輾轉,猶不免啟匣一觀,輒複心悸神搖。乃知妖孽之惑,不在麵目,而在精氣。彼酋以穢亂之軀,挾虎狼之師,而飾以傾城之色,其毒甚於鴆酒矣!後之觀者,當以餘為鑒,見美而思厲,臨豔而懷惕。山海又識。”
寫罷,他拋下筆,如同拋下一塊燒紅的烙鐵。
夜,更深了。燭火跳動了一下,將他佝僂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與那幅豔異絕倫的畫,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畫靜靜攤著,賦默默晾著。一個驚心動魄的秘密,一件足以摧毀當朝首輔的致命證據,就在這個春夜,於這間藏滿奢靡與欲望的密室中,凝固成了墨與絹的永恒。而千裡之外,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書信,正劈波斬浪,向著同一個目的地,漢城,疾馳而來。
喜歡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出子請大家收藏:()穿越成了福島正則庶出子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