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名詞,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作為熟讀經史的朝鮮王世子,他太清楚這些名字意味著什麼——那是大明王朝最隱秘、最禁忌的傷疤,是“靖難之役”,是永樂皇帝朱棣奪取侄兒建文帝皇位的血腥往事!
羽柴賴陸,一個倭人,為何會得到齊泰的奏疏?他又為何要在給朝鮮國書中提及此事?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透全身。他強忍著繼續看下去。
“……伏惟大明洪武之末……建文皇帝承統,仁政布於四海。燕逆朱棣包藏禍心……猝起靖難之師,傾覆正統,屠戮忠良。齊泰、黃子澄諸賢殉國,建文皇帝播越四方,遠遁東海,幸得我先世先祖庇佑,安居列島,傳緒至今。某賴陸,實乃建文正統之苗裔……”
“轟——!”
光海君隻覺得耳邊嗡鳴,眼前發黑。他猛地扶住案幾,才沒有倒下。
建文正統苗裔?羽柴賴陸,自稱是建文帝流落日本的後代?
荒謬!荒誕!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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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荒謬絕倫的宣稱,背後隱藏的意圖,卻讓光海君渾身發冷。這不是簡單的攀附,這是一場對明朝法統的釜底抽薪!如果此說成立,那麼現在北京的萬曆皇帝,所繼承的便是“篡逆者”朱棣的血脈,是“偽朝”!而他羽柴賴陸,才是“大明衣冠”的真正繼承人,是“替天行道”、“討逆複正”的“正義之師”!
這比任何單純的武力威脅,都要可怕一萬倍!這是在爭奪“大義名分”,是在解構朝鮮賴以立國的“事大明朝)”根基!
他顫抖著手,幾乎是粗暴地扯開那卷陳舊奏疏的係繩,將其展開。
紙張觸感脆而涼,帶著歲月特有的氣味。抬頭一行略帶倉促、卻力透紙背的楷書,如同燒紅的烙鐵,印入他的眼簾:
《兵部尚書齊泰謹奏,為勘破燕藩佯狂詐偽、陰蓄異圖,乞聖明亟斷以固社稷事》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
“臣齊泰,忝居兵部尚書之職……竊惟社稷安危,係於藩王恭順……今燕王朱棣,自陛下頒行削藩新政以來,忽構狂疾之名,肆行怪誕之狀……然臣察其言行,參驗時勢,細究表裡,深覺其狂為偽飾,其病為韜晦……”
奏疏詳細描述了燕王朱棣如何裝瘋賣傻:夏月圍爐、冬月跣足、奪人酒食、臥於汙穢……又列舉其“陰行秘事”:私鑄兵器、陰結謀士道衍)、嚴控部屬。最後痛陳“燕王之狂,僅存於表;燕王之醒,深植於骨”,懇求建文帝速下決斷,剪除禍患。
文筆犀利,邏輯清晰,細節豐富,情緒飽滿。字裡行間,充斥著忠臣對逆藩的滔天憤怒與對君父江山的深切憂懼。尤其那些關於燕王裝瘋的細節,生動得仿佛親眼所見;關於其私下準備的描述,確鑿得令人心驚。
這……這太像真的了。
光海君的額頭滲出冷汗。他讀過不少明朝的官方史書和筆記,關於“靖難”的記載大多語焉不詳,對建文朝忠臣的奏疏更是罕見。但眼前這份……其格式、用詞、所述事件的時間脈絡,與他所知的那段曆史嚴絲合縫。尤其對燕王“佯狂”的揭露,與後世流傳的“朱棣裝瘋”說法完全吻合,但更為具體、更具現場感。
難道……這真是齊泰的奏疏真跡?流落到了日本?
不,不可能!如此重要的前朝密檔,怎會輕易流出?又怎會恰好被羽柴賴陸得到?這一定是偽造的!
可是……偽造得如此天衣無縫?這需要何等精深的明史造詣,何等對宮廷文書格式的熟悉,何等對那段秘辛的了解?一個倭人,能做到?
或者……這根本就是明朝內部有人與賴陸勾結?或是前朝遺臣之後所為?
紛亂的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他重新看向賴陸的國書,後麵那些威脅的話語,此刻讀來,字字千鈞,充滿了一種基於“正統”的、理直氣壯的殘酷:
“朝鮮素為大明藩屬,世受皇恩。昔燕逆篡位,偽朝相沿至今,大明內帑虧空,邊備廢弛,已無援外之力……若朝鮮能辨順逆,奉建文正統,聽某約束,歲輸貢賦,共討燕逆,則兩國盟好,共享太平;若執迷不悟,仍附燕逆偽朝,視正統如無物,則某必整六師,西渡玄海,複刻文祿、慶長之役。彼時兵臨城下,玉石俱焚,朝鮮之土,恐非爾等所有。”
最後,是那句斬釘截鐵、充滿宿命感的結語: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光海君緩緩放下兩卷文書,仿佛放下了兩塊燒紅的烙鐵。他抬起頭,看向殿中垂手肅立的柳川調信,看向身旁麵色慘白、同樣被信中內容震撼的李貴,又仿佛透過他們,看到了漢城之外,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以及海對麵,那個自稱“建文之後”、“內大臣”的年輕身影。
殿內死寂,隻有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方才巷中那首豔詩的淫詞浪語,此刻竟像是一種遙遠而模糊的背景雜音,被眼前這封冰冷、殘酷、直指王朝法統核心的國書,徹底碾碎、覆蓋。
豔詩是對肉體的褻瀆。
而這國書,是對國本、對信仰、對賴以生存的整個天下秩序的褻瀆與顛覆。
前者令人作嘔。
後者,令人魂飛魄散。
“殿下?”李貴見他久無言語,麵色灰敗,忍不住低聲喚道。
光海君沒有回應。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兩卷文書重新卷好,放回木匣,蓋上盒蓋。動作輕柔,仿佛怕驚醒了某種沉睡的、可怖的巨獸。
然後,他抬眼,看向柳川調信,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貴使之書,孤已覽畢。”
“請回複賴陸公……”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擠出:
“此事,關乎國本,孤……需斟酌。”
柳川調信深深鞠躬:“外臣明白。賴陸公亦知此非小事,願予殿下時日思量。然則,天命昭昭,時不我待。望殿下……早做聖裁。”
使者退出。殿內重歸寂靜,唯餘那漆木函盒,靜靜置於案上,如同一個打開的潘多拉魔盒,釋放出了名為“正統之爭”與“亡國威脅”的惡魔,在這初春的漢城宮殿中,無聲地咆哮,盤旋。
光海君獨坐良久,忽覺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他強行壓下,揮退了所有侍從。
殿門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
他獨自坐在漸濃的黑暗中,目光空洞。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巷中那癲狂的吟誦,與國書中冰冷的字句,交織混雜,最終彙成一片模糊而恐怖的喧囂。
在這喧囂的中心,是那雙來自海外的、年輕的、既妖且異的桃花眼,正穿透萬裡波濤,靜靜地、不容置疑地,凝視著他,凝視著朝鮮,凝視著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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