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川調信退去後,春坊偏殿陷入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深紫色的漆函靜靜置於案上,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幽微的冷光,像一隻蟄伏的毒蛛,無聲地張著口。光海君李琿獨坐案後,背脊挺得筆直,指尖卻冰涼,微微痙攣。他盯著那漆函,目光仿佛要將木匣灼穿,看透內裡那兩卷足以顛覆乾坤的紙帛。
殿內沒有點燈,暮色如墨汁,從高大的窗欞外無聲無息地漫進來,吞噬了梁柱的輪廓,淹沒了地板的紋路,最終將他也一點點包裹進去。黑暗帶來寒意,也帶來一種扭曲的、令人窒息的靜謐。白日巷中那首淫豔歪詩的餘音,使者柳川調信不卑不亢卻字字如刀的話語,尤其是國書上那些驚心動魄的字句——“建文苗裔”、“燕逆偽朝”、“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在黑暗中失去視覺的乾擾後,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尖銳地在他腦海中衝撞、回蕩、絞殺。
建文之後?
荒謬!這定是那倭酋為掩飾其篡逆狼子野心,編造的彌天大謊!齊泰奏疏,必是偽作!
可……若是偽作,為何能如此詳實?對燕王朱棣“佯狂”細節的描繪,與他幼時在宮中秘閣某本前朝野史殘頁上驚鴻一瞥的記載,何其相似!偽造者從何得知?那紙張的舊色,墨跡的沉黯,筆跡間那股屬於忠臣烈士的、焦灼憤懣又決絕的氣息……真能偽到如此地步?
若是真的……
光海君猛地閉眼,不敢再想下去。若是真的,大明王朝的根基將被這來自海外的毒火燎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而他朝鮮,這個依附於大明這棵參天巨木數百年的藩國,將瞬間被拋入絕境。依附“偽朝”,是為不義;背叛“正統”,是為不忠。更重要的是,那羽柴賴陸,明明白白地將“依附燕逆偽朝”與“玉石俱焚”畫上了等號。
這是一道沒有退路的選擇題。選大明,日本的大軍頃刻便至,而“內帑虧空、邊備廢弛”的大明,真能如壬辰年那般,再次傾國來援嗎?選賴陸的“建文正統”……且不說此舉將徹底背棄三百年事大之禮,自絕於中華文明,單是那“歲輸貢賦,共討燕逆”的條件,便是要將朝鮮綁上倭人的戰車,成為進攻大明的馬前卒!無論選哪邊,都是國破家亡,宗廟傾覆!
冷汗,終於涔涔而下,浸濕了內衫的領口。光海君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他仿佛看見父王宣祖蒼白病弱的臉,看見滿朝文武爭吵不休的嘴臉,看見漢城街頭那些尚未從壬辰創傷中恢複、眼神麻木的百姓,更看見海天相接處,如烏雲般壓來的、艦首鑲嵌著猙獰衝角的日本戰船。
不,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他是世子,是未來的國君,是此刻必須拿主意的人。父王久病,朝政實際已多由他署理。這件事,決不能讓那些隻會空談義理、互相傾軋的大臣們公開議論!一旦泄露,朝堂瞬間就會炸鍋,北人、南人、西人必將以此為武器,攻訐不休,甚至可能引發內亂。
必須秘而不宣,必須獨斷。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那片刻的脆弱與驚惶已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孤狼般的狠厲與決絕。他伸出手,卻不是去碰那漆函,而是拿起案頭一枚銅尺,輕輕敲擊了一下手邊的銀磬。
“叮——”
清越的磬音在黑暗中蕩開。
片刻,春坊輔德李貴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門陰影處,躬身:“殿下。”
“兩件事。”光海君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與方才的失態判若兩人,“第一,方才入宮前,在貞善坊附近巷中吟誦淫詩之人,繼續密查。不要驚動刑曹,用我們自己的人。重點查近日與對馬島、乃至日本有任何往來,或對倭事異常‘關切’的文人、胥吏,特彆是……與北人諸公李山海一係)或西人清流有所牽連者。要快,要密。”
李貴心頭一凜。殿下這是懷疑那首看似荒唐的豔詩,並非偶然,而是與今日這封石破天驚的國書有所關聯?甚至可能是朝中某派勢力的試探或警告?他深深低頭:“臣明白。”
“第二,”光海君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銅尺,“你親自去,秘密將柳川調信安置到北郊的‘碧梧彆院’,加派可靠人手,名為保護,實為軟禁。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他也不得傳遞任何消息出去。告訴他,國事重大,需細細思量,請他安心暫住。”
“是。”李貴應下,卻未立即離去,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殿下,那國書之事……是否要稟報大君王上?或是召幾位閣老……”
“不必。”光海君斷然道,眼中寒光一閃,“父王聖體欠安,不宜驚擾。至於閣老……哼,現在告訴他們,除了吵翻天,有何益處?”他語氣放緩,卻更顯凝重,“李貴,此事關乎國運,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在孤想清楚之前,絕不可泄露分毫。你,親自掌管那漆函。從此刻起,春坊內外,加強戒備,所有出入人員,你親自過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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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萬死以報殿下信重!”李貴伏地叩首,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已被綁上了世子這艘駛向驚濤駭浪的孤舟。
李貴領命而去,殿內重歸黑暗與寂靜。光海君卻再也坐不住,他起身,在空曠的殿內緩緩踱步。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一聲聲,敲在心頭。
僅僅封鎖消息是不夠的。必須有所行動,必須試探,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夜風灌入,帶著漢城早春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與未散儘炊煙的氣息。遠處宮殿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如同鬼火。更遠處,是沉睡的城市,是尚未知曉噩運將至的百萬生靈。
“羽柴……賴陸……”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齒間磨出冰冷的恨意,卻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對那未曾謀麵的十五歲少年的忌憚與……一絲扭曲的好奇。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能想出如此毒辣、如此釜底抽薪的計策?男生女相?修羅玉麵?這些市井流言和相術讖語,此刻在他心中拚湊成一個愈發詭異難測的形象。
他需要更多信息。關於賴陸本人,關於他麾下的兵力,關於日本國內的真正動向,關於那封“齊泰奏疏”的真偽可能性……他不能隻聽賴陸的一麵之詞,更不能隻依靠朝鮮那些效率低下、且可能已被各黨勢力滲透的探查係統。
一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電光,驟然劃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