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辰時末刻,大阪城下町。
細雪從鉛灰色的天空稀疏落下,尚未觸地便已化作濕冷的潮氣,濡濕了沿街屋舍的黑瓦與看客們的肩頭。自京橋口至玉造門,三町有餘的通道已被清掃灑淨,兩側由著朱塗具足的羽柴家母衣眾把守,槍尖在陰霾天光下泛著沉鈍的寒芒。町民們被攔在白色注連繩之後,密密挨挨,引頸張望,偶有低語也被巡行足輕的嗬斥壓回喉中。
馬蹄聲自遠方傳來,先是細碎,繼而整齊,最終化作沉悶的雷動,碾過鋪著新撒白沙的町道。
先導是百騎黑衣黑甲搭配黃母衣的騎馬武士,馬額飾金前立,鞍側插著“五七桐紋”指物。這是賴陸直屬的親衛“餓鬼眾”的騎馬隊,餓鬼隊舊人已然因為軍功升遷去了彆處:有些充作城主城代,其中羽柴三鋒矢中木下佐助最為出挑,已然做了若狹守。而柴田勝重和水野平八則公分了丹波。
這些新人,或出身於關東的舊北條得了賴陸安堵的豪族和譜代,亦或是舊餓鬼隊的親眷子弟。此時他們的麵目隱在鍬形兜下,唯露出的眼神冷硬如鐵。
緊隨其後的,是四名騎乘白馬的“先驅使”,著束帶、戴烏帽子,手中高擎長柄朱漆傘蓋。傘下,一乘朱漆金蒔繪的“唐輿”緩緩行來。輿頂飾金銅鳳凰,垂蘇為紫白二色交織——紫是武家貴色,白卻令人玩味。輿窗垂著細密竹簾,簾後影影綽綽,隻見一道端坐的窈窕輪廓。
輿側,兩名“腰元”裝扮的少女徒步隨行,著萌黃小袿,步履穩靜。更外側,十餘名淺蔥色小袖的侍女垂首魚貫,手捧鏡箱、衣笥等物,皆是黑漆金蒔繪的箱籠,昭示著主人身份。
儀仗規模堪稱隆重,卻絕非逾製。一切皆按“大名家禦台所行幸彆邸”的定式,隻是用料、人數、護衛,皆比常例添了三成——恰如那夜賴陸所言。
大阪城本丸,天守閣最上層的“武者隱”內,澱殿憑窗而立。
她今日著了正式的“五衣”,最外層的“表著”是濃紺色地、銀線織就的流水鶴紋,在晦暗天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長發綰作“大垂發”式樣,插一支玳瑁嵌珠的“笄”,額發精心修飾,露出光潔飽滿的前額。妝容較平日更精致,白粉勻淨,櫻唇一點,唯有眼角微微上揚的緋紅,泄露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身側,年長的奧女中阿靜低聲道:“禦台所的輿駕已過玉造門,正往本丸禦殿方向來。”
澱殿“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窗外。從這個高度俯瞰,那乘朱漆唐輿小如妝匣,正沿著蜿蜒登城的坡道緩緩上行,兩側是巍峨的巨石壘砌的城牆,如沉默的巨獸環伺。她看著那一點朱紅在灰白的城道與深黑的石垣間移動,像一滴血,緩慢滲入這座城的肌理。
“隨行的隻有這些?”她忽然問。
阿靜垂首:“是。除儀仗與侍女外,相模院殿派遣的關東武士均已將護衛交由了我方安排的餓鬼眾與城下武士。”
澱殿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不見母家勢力隨行,這是雪緒的識趣,亦是賴陸的事先安排。他到底,還是將這座城守得鐵桶一般。
“那位‘公子’呢?”
“由乳母抱著,乘另一頂小輿,緊隨禦台所之後。”
澱殿終於轉過身,朝室內走去。榻榻米上早已鋪設妥帖,上首設兩張並列的“畳敷”,其一鋪緋色錦茵,是為主君賴陸預備;另一鋪淺蔥色蒲團,是為她這位“禦母堂”所設。下首則設一張略低的“褥”,鋪著新織的萌黃毛氈,那是為禦台所準備的座次。
座次高低、色彩明暗、位置遠近,皆是奧向不容有失的“禮法”。澱殿的目光在那張萌黃褥上停留一瞬,轉身在淺蔥色蒲團上端然跪坐,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背脊挺直如尺。
“去請殿下吧。”她吩咐,聲音平靜無波。
“殿下已在天守下等候了。”阿靜低聲道。
澱殿眼睫微顫。他竟親自去迎了。
本丸表禦殿,唐門前。
賴陸立於階上,未著甲胄,亦非前日議事的墨色羽織,而是一身熨帖的淺蔥直垂,外罩熨鬥目紋的羽織,腰佩小太刀。這裝扮較平日更顯文雅雍容,卻也帶著武家當主的威儀。他身側,謀主結城越前守秀康、側近眾筆頭柳生新左衛門、木下若狹守佐助等數名重臣分列,皆著裃服,神色肅然。
唐輿在階前停穩。輿夫平穩落輿,兩名腰元上前,一左一右掀開輿簾,擺下踏台。
一隻著白足袋、淺蔥緒草履的纖足,自簾內探出,穩穩踏在台架上。接著,是層層疊疊的衣裳下擺——最外層是純白的“打褂”,其上以極細的銀絲繡著鬆竹梅“歲寒三友”圖樣,袖口與襟緣露出內裡一重萌黃色的“衵”,再內是緋色“單衣”,色彩由淺入深,莊重中透著雅致。
雪緒低著頭,由腰元攙扶,緩緩步下輿駕。她站定,抬起臉。
雪緒站定,抬起臉。
細雪落在她精心梳理的“大垂發”上,瞬間化作細密的水珠,綴在烏墨般的發間,如星子閃爍。她的妝容端麗,粉傅得勻淨,唇點得精巧,眉形是時下京都公家女子最流行的“殿上眉”,纖長婉約。一切皆符合“禦台所”應有的典雅風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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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她的目光掠過階上那個淺蔥色的身影時,那雙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像是平靜湖麵被投下一顆細石,漾開的漣漪尚未及擴散,便被更深的沉靜吞沒。
一年。
僅僅一年。
去年此時,她還是蜂須賀家的女兒,福島正則的正室,在那些被嚴密看守卻又心照不宣的夜晚,與那個名義上的庶子、實際的情人,在屏風後、在昏暗燈影下,交換著灼熱的呼吸與荒誕的私奔計劃。他說要帶她去阿波,去他外公森彌右衛門曾經活躍的海域,做一對海賊和海賊婆。她那時信了,或者說,願意相信。在那些粘稠的、帶著罪惡與甜蜜的喘息間隙,她真的想過,跟著這個眼神像狼一樣亮、卻又會在她耳邊說“雪緒,我們逃吧,過《水滸傳》上那般日子”的年輕人,去天涯海角,去腥鹹的海風裡,在簡陋的漁船上,過一種截然不同的、或許朝不保夕卻絕對自由的人生。
那時,他是“虎千代”,是羽柴家不起眼的、甚至帶著汙點的庶子,是她名義上的庶子,是她暗無天日婚姻裡唯一灼熱的光,也是將她拖入不倫深淵的罪魁禍首。
現在,他是“羽柴賴陸”,是攻滅德川、懾服關東、更成了豐臣正統,更是天下萬人敬仰的羽柴內府公。
她的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精確,典雅,無懈可擊。那是淺野家的千金、羽柴內府的禦台所,該有的笑容。
她一步步踏上石階。白洲濱砂在腳下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被身後儀仗的馬蹄與步伐掩蓋。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落在背上——階上重臣的審視,兩側武士的肅然,甚至遠處町民隱約的窺探。但她的目光,隻落在前方那個淺蔥色的高大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