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隨即恢複自然:“沒有啊,我睡得很死。怎麼了?”
“沒什麼。”我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白天我們處理了一些雜事,接待了幾位前來慰問的親戚。大家都說陳伯走得太突然,才六十八歲,平時身體看起來挺硬朗。阿傑隻是默默點頭,偶爾附和幾句。
傍晚,親戚們都離開了,屋裡又隻剩下我們兩人。夜幕再次降臨,頭七的最後幾個小時開始了。
“今晚你還陪我嗎?”阿傑問,眼神裡有一絲懇求。
“當然。”我拍拍他的肩。
這一夜,我們都沒睡,坐在客廳裡聊天,回憶陳伯的往事。阿傑說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釣魚,去檔案館加班時讓他在閱覽室看圖畫書,教他認老檔案上的繁體字。他說父親一輩子謹慎小心,做事井井有條,就連病逝前一周,還在整理家裡的各種票據和文件。
“但他走得太突然了。”阿傑的聲音有些哽咽,“什麼都沒交代。遺囑倒是早就立好了,房子存款都留給我。可我知道,他一定還有什麼心事未了。”
“為什麼這麼說?”我問。
阿傑搖搖頭:“說不清。整理遺物時,我發現他書桌的抽屜鎖著,鑰匙找不到。撬開之後,裡麵隻有一些老照片和信件,沒什麼特彆的。但我總覺得,他好像藏了什麼秘密。”
淩晨三點,最寂靜的時刻。我們倆都陷入沉默,隻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然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哢噠。
從臥室傳來。
阿傑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看向我。顯然,這次他也聽到了。
我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臥室。和昨晚一樣,臥室門虛掩著,衣櫃門正在緩緩打開。
阿傑的手在顫抖,我緊緊握住他的手臂。我們透過門縫,看到了同樣的景象:一隻蒼白的手從衣櫃深處伸出,仔細地、耐心地翻找著,一件衣服接一件衣服地摸索。
阿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他想衝進去,我用力按住他,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乾預會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陳伯的魂魄在尋找什麼,為何執著於此。
那隻手翻找的動作比昨晚更急切些,在每件衣服的口袋裡摸索,甚至把一些衣服拿出來,抖開,又掛回去。衣櫃漸漸被翻亂了,幾件衣服滑落到地上。
終於,在翻到那件深藍色中山裝時,手停住了。它摸索著衣服的內襯口袋,停頓了幾秒,然後像是確認了什麼,緩緩縮回了黑暗。
衣櫃門再次無聲地合上。
阿傑再也忍不住,掙脫我的手,衝進臥室,撲到衣櫃前,猛地拉開櫃門。
裡麵空無一物,隻有被翻亂的衣服。
“爸!爸!”阿傑對著衣櫃嘶喊,淚水奔湧而出,“你想找什麼?你告訴我啊!”
沒有回應。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阿傑跪在衣櫃前,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仔細檢查每個口袋,每處褶皺。我蹲下身幫他,兩人把整個衣櫃翻了個底朝天,什麼特彆的都沒找到。
就在我們幾乎要放棄時,我的手在衣櫃底板的一角摸到了一個微小的凸起。我用力按下去,底板的一小塊木板彈了起來——一個隱藏的夾層。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阿傑和我對視一眼,心跳加速。他伸手進去,摸出了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麵是一疊發黃的信件,一個褪色的紅絨布小盒子,還有幾張老照片。
信件大多是陳伯年輕時和一個叫“淑芬”的女人的通信,字裡行間充滿深情,但又透著克製。從信中得知,淑芬是陳伯的初戀,但因家庭反對未能在一起。後來陳伯娶了阿傑的母親,淑芬也遠嫁他鄉。
“我從沒聽爸提過這個人。”阿傑喃喃道。
紅絨布盒子裡是一枚銀戒指,內側刻著“陳&芬,1975”。照片則是陳伯和淑芬的合影,兩人都很年輕,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燦爛。
“所以,我爸在找的是這些?”阿傑困惑地問,“可他為什麼要在頭七回來找這些?”
我拿起最下麵的一封信,這封信看起來比其他的都新,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信是打印的,來自一家律師事務所,通知陳伯,一位名叫“林淑芬”的女士已於兩個月前去世,根據她的遺囑,她名下一處房產的收益將設立為教育基金,以陳伯和她兩人的名義。
信中附有一封淑芬的手寫信複印件,字跡娟秀:
“國華吾友:若你見此信,我已先走一步。此生無緣,唯有珍藏回憶。基金之事,乃我最後心願,望你成全。櫃中舊物,隨你處置。珍重。芬”
阿傑讀完,久久不語。窗外天色漸亮,頭七結束了。
“所以他回來,是想確認我找到了這些,想讓我知道這件事,完成那位淑芬阿姨最後的心願。”阿傑的聲音很輕。
“也許不止。”我指向那件深藍色中山裝,“他每次都在翻這件衣服,也許秘密就藏在這裡。”
我們再次仔細檢查那件衣服,這次,阿傑在內襯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個硬物。拆開縫線,裡麵是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協議副本,關於那處房產的使用權,簽署日期是1975年,簽字雙方是陳國華和林淑芬。
還有一張小紙條,是陳伯的字跡:“芬,此約永存,情誼在心。原諒我未能守諾。”
阿傑凝視著這些遺物,終於明白了父親未了的心事:“他要我找到這些,處理好這件事,完成他和淑芬阿姨當年的約定。”
當天下午,阿傑聯係了那家律師事務所。原來淑芬終身未育,晚年將祖宅捐出設立基金,指定陳伯為名譽監護人。陳伯去世後,這一職責自然轉到阿傑身上。
“我爸一輩子都在檔案館整理彆人的曆史和記憶,”阿傑在電話後對我說,“卻把自己的秘密藏得這麼深。”
一周後,我和阿傑一起整理了陳伯的所有遺物。那個老衣櫃我們沒扔,隻是重新整理過,把陳伯和淑芬的信件、照片、戒指,還有那份泛黃的協議,一起放在一個木盒裡,擺在衣櫃的最上層。
“這樣,如果爸還想回來看看,就能找到了。”阿傑說。
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陳伯站在衣櫃前,穿著那件深藍色中山裝,麵容平靜。他對我微微點頭,然後轉身,消失在晨光中。
自那以後,阿傑家的衣櫃再也沒有自己打開過。
但有時我去做客,總會不自覺地看向那個老衣櫃。它靜靜地立在角落,像一位沉默的守秘者,保守著一段塵封的往事,一份跨越生死的情誼。
而我知道,有些秘密,即使被時間掩埋,被生死隔絕,也終將以某種方式,找到回家的路。
喜歡民間故事選集請大家收藏:()民間故事選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