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天良坐在主位上,臉上的誌得意滿早已被煩躁取代,見你進來,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起身時帶倒了身後的凳子:“楊大人……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你目光掠過那桌精心陳設的酒菜,毫無興趣。那三個女子剛要上前奉酒,你便抬了抬眼,眼神冷得像江底寒冰,她們頓時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你徑直拉開趙天良對麵的梨花木椅坐下,衣袍下擺掃過桌沿,帶得三隻描金酒盞輕輕晃了晃,酒液濺出幾滴在波斯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印記。
“酒菜免了,本官吃過,晚上吃太多,容易睡不著。”你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口,茶水早涼了,卻喝得坦然,“既然邀約在這賭場,聽聞趙公子賭術‘高明’,本官初來乍到,客隨主便,不妨陪你玩兩把?”
趙天良的心猛地一沉,像墜了塊鉛。他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著,指甲掐進掌心——那酒壺裡摻了“軟筋散”,本想等你飲下後再翻臉;那三個女子是他特意從秦樓楚館請來的,最擅套話,可你連眼皮都沒往她們身上抬。可轉念一想,賭桌是他的地盤,有的是花樣讓你栽跟頭!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又堆起假笑,拍了拍手,聲音洪亮得刻意:“好!既然大人有雅興,趙某怎敢不從?奉陪到底!”
話音剛落,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小廝便躬著腰進來,腦袋垂得快碰到胸口。他端著個烏木托盤,托盤上墊著猩紅絨布,三枚骨製骰子躺在中央,骰子麵刻著繁複的牡丹花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趙天良早讓人在骰子中心灌了水銀,隻需指尖暗中發力,便能隨心所欲控製點數。趙天良拿起黑漆骰盅,手腕翻轉間,骰盅撞出的聲響忽快忽慢,故意攪亂視聽。
他死死盯著你,想從你臉上看出些慌亂,可你隻是端著那杯涼茶,慢悠悠地喝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眼前的賭局與你無關。
“大!”趙天良大喝一聲,猛地將骰盅拍在桌上,震得碟子裡的花生仁都跳了起來。他盯著骰盅,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桌麵——這把他特意加重了力道,本該是三個六點的“豹子”。可掀開骰盅的瞬間,他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三枚骰子安安靜靜地躺著,紅漆點的“一”字格外刺眼,分明是最小的“幺點”。
“不可能!”他低吼一聲,一把抓過骰盅,指尖悄悄捏了捏骰子,確認水銀還在,又使勁晃了起來,這次晃得更猛,骰盅幾乎要脫手飛出。
“豹子!”他喊“豹子”時聲音都劈了叉,可掀開後,骰子卻是“一、二、三”的散牌,連個對子都湊不齊。
站在牆角的打手們互相遞著眼色,有的悄悄摸向腰間的刀鞘;那幾個女子嚇得往後縮了縮,手裡的酒壺差點摔在地上。
而你,自始至終沒碰過那骰盅,甚至沒正眼瞧過趙天良。隻是在他每次抬手晃盅前,你都會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麵,聲音不大卻清晰可聞:“小。”“雜五。”“兩點。”每一次報數,都像一顆石子投進趙天良的心湖,攪得他心神不寧。
從未有過一次差錯。半個時辰光景,趙天良麵前的現銀從山堆變成了空碟——那些銀子有他放高利貸收來的利錢,有賭場贏來的賭資,此刻全成了你的“戰利品”。最後,連他彆在腰間的羊脂玉佩都被小廝小心翼翼地收了去,那是他去年從一個落魄書生手裡強買的,如今卻成了賭債的添頭。趙天良的額角布滿冷汗,後背的錦袍都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你……你出老千!”趙天良再也繃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紅木桌案被震得嗡嗡作響,桌上的酒壺菜碟全跳了起來,幾滴熱油濺到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指著你,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像破鑼在響:“來人!給我拿下這個騙子!”
“嘩啦”一聲,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麵踹開,木屑飛濺間,數十名手持鬼頭刀的大漢湧了進來,刀刃在燭火下閃著寒芒,把不大的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蔣學棟攥著柄短刀衝在最前,額角青筋暴起,臉上滿是凶相,顯然是等這一刻許久了:“敢在渝州地界出老千?我二哥好脾氣容你,老子可容不得!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汪漸聲則搖著把折扇跟在後麵,扇麵上畫的“漁樵問答”都歪了形,臉上卻堆著假笑,眼神裡全是算計。
汪漸聲上前兩步,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陰陽怪氣地打圓場:“楊大人何必動氣?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啊!”他往你桌上掃了眼,瞥見那堆贏來的銀子,眼睛亮了亮,“不如大人賞點茶水錢,讓我二哥三哥消消氣,往後在渝州地界,咱們也好互相照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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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緩緩抬頭,眼中沒有絲毫波瀾,指尖依舊輕輕敲著桌麵,節奏平穩得像鐘擺。“趙公子,”你看向臉色鐵青的趙天良,語氣平淡卻帶著威壓,“本官自進門起,連賭桌的邊都沒碰過,骰子是你家的,骰盅是你晃的,若說了你出千,本官倒信。”你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刀光,語氣冷了幾分,“怎麼?金自來的規矩,是贏了錢就要被搶?這渝州的王法,管不住你這賭場了?”
“少跟老子扯王法!”趙天良的臉因憤怒和屈辱漲成了豬肝色,唾沫星子隨著嘶吼噴了出來,“在渝州,老子的話就是王法!”他猛地揮手,指甲縫裡還嵌著方才拍桌子蹭的木屑,“給我上!把他扒光了搜!我就不信他身上沒藏著值錢的東西!今天不把他刮得隻剩條褲子,老子不姓趙!”
“是嗎?”你嘴角的嘲諷像淬了冰,慢悠悠地抬手,指尖從青藍色官袍的衣襟內側劃過,動作從容得仿佛隻是取一方手帕。趙天良攥著刀的手剛要揮下,卻見你掌心托著個物件抬了起來——那物件被錦緞裹著,輪廓方正,透著沉實的金輝。
“趙公子既已輸得精光,”你指尖摩挲著錦緞邊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蓋過了打手們的躁動,“不如換個賭注?我用這塊牌子,再加上桌上這些贏來的銀子,賭你這條命,敢接嗎?”話音未落,你手腕微沉,“啪”的一聲將那物件拍在紅木賭桌上,錦緞震落,金光瞬間炸開,刺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枚巴掌大的純金令牌,邊緣鏨著回紋雲飾,牌麵中央的五爪金龍足踏祥雲,龍鱗用細如發絲的金絲勾勒,在燭火下層層疊疊,竟像要掙脫令牌飛出來一般。最懾人的是金龍下方那四個陰刻篆字,刻工深峻,墨色填底,透著皇家獨有的威嚴——如朕親臨!
“五……五爪金龍?”有個識貨的打手顫聲驚呼,手裡的鬼頭刀“當啷”掉在地上,砸在波斯地毯上悶響一聲。蔣學棟舉著短刀的手僵在半空,喉結劇烈滾動,額角的青筋突然就沒了力氣;汪漸聲的折扇“啪”地合住,扇柄戳在掌心,他卻渾然不覺,臉上的假笑早碎成了驚慌。
“轟隆——”賭場的朱紅大門被巨力撞得粉碎,木屑夾雜著門環的銅響飛濺開來。全副武裝的衙役如潮水般湧進,手中的刀槍在火把下閃著寒芒,火把的光浪將賭場的鎏金牌匾映得通紅。劉光同穿著五品官服,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官帽歪在腦後,靴底沾著泥汙——他顯然是從馬背上摔下來過。
視線掃過賭桌的瞬間,他的身體突然僵住,像被抽了骨頭般晃了晃,隨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反了!簡直反了!趙天良!你……你竟敢持械圍攻欽差大人!這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來人啊!給我把這群反賊全部拿下!一個都彆放跑!”他一邊喊一邊往衙役身後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顯然是怕趙天良拉他墊背。
他的尖叫像捅破了馬蜂窩,打手們瞬間亂作一團:有人扔下刀想往窗戶外跳,卻被早守在樓下的衙役一刀架住脖子;有人想往桌底鑽,被衙役揪著後領拖出來,按在地上磕得頭破血流。蔣學棟想趁亂溜進天字二號房,剛轉身就被兩個衙役撲住,短刀被奪走,胳膊擰得脫了臼,疼得他直咧嘴;汪漸聲慌忙把折扇藏在袖中,想裝成看熱鬨的食客,卻被劉光同指著喊:“還有他!汪漸聲!也是同黨!一起抓!”
而趙天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狠勁早已散得乾乾淨淨。他盯著桌上的金牌,瞳孔縮成了針孔,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著褲襠裡就傳來一陣騷臭——他竟嚇得尿了褲子。先前還端著酒壺的女子們早抱作一團,躲在牆角瑟瑟發抖,連哭都不敢出聲。
整個“金自來”徹底淪為亂葬崗般的鬨劇:求饒聲、慘叫聲、衙役的嗬斥聲、刀槍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與窗外長江的濤聲纏成一團。你俯身,指尖輕輕捏住金牌的邊緣,將它緩緩收回衣襟,金輝隱去的瞬間,臉上的神情又恢複了最初的平靜,仿佛眼前的混亂與你無關。
劉光同早已連滾帶爬地衝到你麵前,“噗通”一聲跪下,官帽掉在地上滾出老遠,他卻不敢去撿,額頭死死貼著冰涼的地麵,後背的官袍被冷汗浸透,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隻敢用蚊子般的聲音說:“臣……臣劉光同,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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