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上岸,各種鮮活而濃烈的世俗氣息便撲麵而來:風中裹挾著魚蝦的腥味、搬運工身上散發出的汗味、堆積在碼頭待運的貨物揚起的塵土味、以及從沿街食肆中飄出的食物烹煮香氣。
許星遙緩步穿行於這鮮活的市井畫卷之中,神色平靜,目光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新奇與淡淡的感慨,感受著這份屬於凡俗世界的熱烈生命力。不知不覺,他走到了一家臨河而建的兩層木樓酒肆前。酒肆招牌有些年頭了,寫著斑駁的“順風樓”三字。時近傍晚,酒肆內坐了不少食客,推杯換盞,好不熱鬨。
許星遙略一沉吟,邁步走了進去。一個肩上約莫十七八歲的店小二眼尖,立刻滿臉堆笑地小跑過來,熱情招呼道:“快裡麵請!客官看著麵生,是頭回來咱們青魚渡吧?是打尖兒還是住店?咱們順風樓的銀絲青魚可是這裡一絕,都是今早剛撈上來的活魚,清蒸、紅燒、燉湯皆可,包您滿意!”
“那便來一條清蒸銀絲青魚,一壺你們這裡最好的酒,再配兩個清爽些的時蔬小菜。”許星遙淡淡道,目光順勢掃過擁擠嘈雜的一樓大堂,“可有清靜些的位置?”
“有有有!客官樓上請,二樓靠窗有雅座,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河景,又清靜!您這邊走,小心台階!”店小二連忙引著許星遙上了樓梯。
跟著店小二上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二樓果然清靜不少,隻有兩三桌客人低聲交談。許星遙選了最裡麵一個臨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奔騰的青川大河,此刻落日西沉,餘暉將浩渺的河麵染成一片燦爛的金紅色,遠處有歸航的漁船拖著長長的水痕緩緩駛向碼頭,景色開闊而安寧。
很快,酒菜上齊。銀絲青魚果然名不虛傳,魚肉潔白如雪,紋理細膩,僅以蔥絲薑片點綴,淋著清亮的豉油,熱氣蒸騰間鮮香撲鼻。許星遙夾起一筷送入口中,肉質細嫩爽滑,鮮美的滋味在舌尖層層化開,毫無土腥之氣,確實堪稱佳品。配上的酒液呈琥珀色,醇厚凜冽,與魚肉的鮮美相得益彰。
許星遙慢慢地品嘗著這頓美味的晚餐,目光時而落在窗外變幻的河景與暮色上,同時將神念散開,籠罩了酒肆內外。
神念感知之中,各種聲音和信息紛至遝來。大多是些毫無價值的日常閒聊:靠門口那桌行商在抱怨今年北邊皮毛生意不好做;樓梯口那桌幾個本地漢子在熱烈爭論誰家的漁船收獲最多;後廚傳來廚子催促夥計快上菜的吆喝與鍋勺碰撞的脆響;樓下大堂裡,更多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談論著誰家兒子要娶媳婦了,東街米鋪的掌櫃好像又漲了價,西頭獨居的張寡婦似乎和走街串巷的賣貨郎有了些眉來眼去的苗頭……林林總總,充滿了凡俗生活的瑣碎。
許星遙並非真想探聽什麼秘密,這隻是他長期養成的一種習慣。在任何環境中,都下意識地收集信息,以評估周遭的動向。片刻後,他覺得無甚特彆,也無暗藏的危險氣息,他便準備神念徐徐收回,專注於眼前的美酒佳肴與片刻安寧。
就在神念即將徹底收回的刹那,酒肆門口,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典型的船夫打扮的老者,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年紀,身形有些佝僂。皮膚被河上烈日曬得黝黑粗糙,如同老樹皮般,臉上刻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處補丁的粗布短衫,腰間鬆鬆地彆著一個磨得發亮的舊煙袋,步履蹣跚地進到了大堂。
引起許星遙一絲微弱注意的,並非老者這再普通不過的裝扮,而是他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比之尋常這個年紀的老人,這老者身上流轉的“生氣”要微弱不少,仿佛體內埋藏著一塊不化的寒冰,正在持續不斷地消耗蠶食著他所剩不多的生命力。但這並非靈力波動,更接近於凡俗醫理中所說的“體虛寒侵”之症,隻是程度似乎格外重些,已非普通藥石能夠輕易調理。
許星遙隻當這老者年事已高,又常年在水上討生活,風裡來雨裡去,落下了極嚴重的風寒濕毒入髓之症,傷了根本,導致氣血兩虧,命火黯淡。這類情況在靠水吃飯的老年漁夫船工中雖不常見,但也偶有聽聞。他並未多想,目光從老者身上掠過,舉杯又飲了一口酒液,準備繼續享用晚餐。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老者進入酒肆後,對迎上來想要招呼的店小二隻是擺了擺手,目光甚至沒有在大堂多做停留,便徑直朝著通往二樓的樓梯走去。他的腳步依舊蹣跚,一步一步,緩慢卻穩定地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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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星遙起初並未在意,以為老者是上來尋人。可那老者上樓後,渾濁卻異常堅定的目光在二樓僅有的幾桌客人間略一掃視,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許星遙所在的角落走來!
許星遙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向這位不請自來的老者。
老者走到桌前三步處停下,指節粗大的手掌有些僵硬地對著空氣虛虛一按,竟布下一道隔音禁製。
有修為?許星遙心中疑惑,方才自己並未在鎮中感應到修士氣息。
隻聽老者抱拳道:“小老兒行事魯莽,驚擾道友雅興了。還望道友海涵,恕罪則個。”
道友?
許星遙入鎮以來,自覺靈力收斂完美,氣息與氣血旺盛些的凡人武夫無異。這老者如何能一眼看破自己的修士身份?而且,聽其語氣,竟是專為自己而來?
“老人家何出此言?我不過一路過行客,並非什麼道友,老人家怕是認錯人了吧。”許星遙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心中卻已提起警惕。
老者並未因許星遙的否認而露出絲毫訝異,隻是緩緩直起身,道:“道友不用瞞我。半個時辰前,道友泊船登岸時,曾有一縷神念掃過小鎮,被小老兒察覺……這才冒昧尋來。”
“哦?”許星遙身體向後微微靠向椅背,姿態依舊放鬆,索性也不再做無謂的遮掩,“那道友又是何人?專程尋來,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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