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僅要救羅亞於嚴寒，更試圖在廢墟上，埋下一些關於秩序與公平的種子，哪怕它們此刻看起來如此微弱和理想化。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直到某天下午，趙大牛領著一個衣衫襤褸、渾身凍得瑟瑟發抖、一條腿明顯不自然地彎曲著的乾瘦老頭，出現在靈小小處理公務的書房外。
趙大牛臉色沉重，欲言又止。靈小小放下手中的卷宗，示意他將人帶進來。書房內的暖意讓老頭打了個哆嗦，隨即，他渾濁的眼睛在看到靈小小身上象征領主的服飾後，猛地爆發出混合著恐懼、悲憤與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嚎啕大哭起來。
老人的哭訴斷斷續續，夾雜著濃重的鄉音和抽噎，他家住末水城外一個小聚居點，有兩個成年兒子。前陣子領主府招募勞工修建庇護所，工錢開得不錯，兩個兒子便結伴去碰運氣。沒乾幾天，兄弟倆就鼻青臉腫、罵罵咧咧地跑回了家。
說是負責他們那片工地的仙師老爺一個煉氣期的工頭和手下幾個打手，硬說他們乾活偷懶、損壞了工具，將他們應得的工錢克扣了大半，爭執中還被毆打。兩人氣不過，嚷著要去找領主府告狀。
結果，沒過兩天，一夥人趁夜闖進他家，強行將兩個兒子又抓了回去，說是逃役，還把上前阻攔的老頭子一條腿生生打斷，警告他不許聲張，否則下次就要了他全家的命。
老人拖著斷腿，在冰天雪地裡爬了兩天，才遇到一隊好心的巡邏士兵，被帶到了趙大牛麵前。
靈小小沉默地聽著，臉色從最初的驚愕，逐漸變得鐵青，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指節泛白。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著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在她胸腔裡翻騰。
真沒想到啊……她以為經過之前那番血雨腥風的清洗和高壓震懾，至少短期內，不會再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頂風作案，欺壓到如此底層、如此直白的程度。
她以為那些新頒布的條例、提高的工錢、新增的治安隊，多少能形成一些約束。可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在巨大的利益和根深蒂固的惡習麵前，恐懼的消退速度，遠比她想象的要快。貪婪和殘忍，並未被根除，隻是暫時蟄伏，一有機會，便又露出猙獰的獠牙。
“不知靈財子……對此，有何感想？”一個熟悉而令人生厭的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與好奇，突兀地在書房門口響起。
靈小小猛地抬頭，隻見洛井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那裡，臉上依舊是那副圓滑的笑容，仿佛隻是偶然路過，碰巧聽到了這出人間慘劇。
“又是你民政會的算計？”靈小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聽不出太多波瀾，但那股寒意卻讓書房內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度。她本能地將這突如其來的事故與眼前這個民政會的代表聯係起來。
“不不不，靈道友此言差矣。”洛井連連擺手，笑容不變，甚至帶上一絲委屈，“這種事，還需要特意去算計麼？它是自然而然就會發生的，就像凍海每年冬天都會結冰一樣尋常。說起來，這老頭能見到您，還是我偶然遇到，聽其哭訴淒慘，於心不忍，才讓人領著他找到趙管事，輾轉來到您麵前的。不然，就憑他一個斷了腿的鄉下老叟，想在這偌大的末水城、在領主府門前申冤？恐怕凍死在哪個牆角，都無人知曉呢。”
他的話半真半假，將自己撇得乾淨。
“所以，你想乾什麼？”靈小小沒興趣跟他繞彎子，直接問道。她知道洛井出現，絕不隻是為了展示“善心”或看熱鬨。
洛井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緩步走進書房，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簡樸的陳設和靈小小難看的臉色，這才悠悠開口：“嗯，靈財子，說真的，我很佩服你。年紀輕輕，驟然麵對如此局麵，能有這幾分決斷、手腕和心思，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仍舊伏地啜泣的老人身上：“不如，我們先談談您對剛才所見所聞的看法？拋開身份，拋開立場，就事論事。您覺得，這事，反映了什麼？”
“膽大包天。”靈小小吐出四個字，冰冷而簡潔。她內心遠不止如此想，但不願在洛井麵前暴露更多情緒和思緒。
洛井等了等，見她沒有下文，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沒了？就這四個字？”
“我想不明白。”靈小小乾脆地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案頭，擺出送客的姿態，“如果你隻是打算來看我的笑話，或者來彰顯你的先見之明，那麼你現在可以走了。因為你已經看到了。”
她確實在思考，但不願與洛井探討。她在想，為什麼？為什麼在殺了那麼多人、展示了如此決絕的態度之後，依舊有人敢這麼做？是僥幸心理？是利益太大？還是……她忽略了某個更深層、更頑固的東西？
“靈財子真是心急啊。”洛井毫不在意她的逐客令，反而自顧自地在靈小小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放鬆，仿佛他才是這裡的主人。“我的意思其實是，如果……我能給你提供一些幫助，或許可以彌補上你經驗不足的這塊短板。讓你想明白，也讓你能更好地處理這類……嗯，尋常之事。”
“什麼意思？”靈小小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她聽出了洛井話中有話，而且絕非簡單的“幫助”。
“嗯，嚴格來說，不能算是我個人。”洛井的笑容加深，終於開始切入正題，“是民政會，可以為你提供你需要的人才、背景支持，乃至一些……寶貴的經驗。也不瞞您說，如今我民政會內部，對於如何處理你、處理羅亞這件事，意見確實分成了兩派。”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派，自然是看你不太順眼，覺得你是麻煩，想儘快把你趕下去，換個更聽話的上來。這一派……不提也罷，反正目前看來，他們暫時沒能占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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