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礦區的寒風能刮走皮肉裡最後一絲熱氣。
過去,王石頭和礦工們一樣,手指凍得開裂,裹著漏風的舊襖子,在礦洞內外掙紮。每日的工錢,管事總要克扣三成,美其名曰防風捐、工具損耗費。發到手裡的布盾,薄薄一疊,勉強夠換點粗糧和劣酒,給老娘抓藥?那是夢裡才有的事。
但那個女領主來了,像一陣帶著血腥氣的風。她來的那天,王石頭正因討要工錢被管事的狗腿子推搡。然後,他看見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場景:那個在礦上作威作福了十幾年,據說有築基中期修為的劉管事,連求饒的話都沒說完整,就被一道劍光削去了腦袋。血噴在凍土上,嗤嗤作響。
女領主沒多話,隻是讓隨從清點賬目,將克扣的工錢,連同罰沒的劉管事私藏的禦寒衣物,當場分發。王石頭分到了三套厚實棉衣、兩雙毛氈靴、夠燒半個月的煤炭,以及,整整三萬布盾的補發工錢。
他捏著那些印著羅亞雪山紋樣的紙鈔,手抖得厲害。回到家,給咳得撕心裂肺的老娘灌下新抓的藥,看著爐膛裡新添的、燃著穩定橘紅色火苗的暖石,王石頭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或許能熬過去。
他甚至用省下的布盾,在礦區據說有領主府背景的公價貨棧裡,咬牙買了兩斤羊肉。羊肉的香味飄出來時,臥床多年的老娘渾濁的眼睛裡,有了點光亮。
“石頭……這肉,真香。”老娘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帶著笑意。
王石頭鼻子一酸,悶聲道:“娘,以後咱月月都能吃上。新來的領主……她立規矩了。”
好景不長。就在羊肉的香氣還未完全從破舊木屋裡散去時,一個更冰冷、更可怕的消息,像礦洞裡最毒的瘴氣一樣,在礦工們之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聽說了嗎?東聯邦……要把領主撤了!”
“真的假的?這才多久?”
“千真萬確!我表兄在末水城碼頭乾活,說官府的布告都出來了!開春後就來人接手!”
王石頭正蹲在工棚外,就著熱水啃冰冷的窩頭,聞言手一抖,窩頭掉進雪裡。他猛地站起來,抓住說話那人的胳膊,眼睛瞪得通紅:“你說什麼?領主……要沒了?”
那人被他嚇一跳,掙開手,壓低聲音:“石頭哥,你小點聲!是這麼說的……唉,我就知道,這好日子長不了。那劉管事的侄兒,前些天看咱們的眼神就不對勁了,陰森森的……”
王石頭渾身的血都涼了。他想起那三百布盾,想起爐膛裡的暖石,想起老娘的藥和那兩斤羊肉。這一切,原來都是懸在冰棱上的水滴,太陽一出來,就沒了。
回到家,爐火不知何時已經微弱下去。老娘蜷縮在破被裡,低聲咳嗽。王石頭默默添了把暖石粉,看著那點可憐的火苗掙紮著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他把新棉衣蓋在娘身上,自己坐在冰冷的炕沿,望著窗外無儘的風雪。
青石鎮太小了,小到鎮公所隻有三個人,被砍了腦袋的前鎮長,一個跑腿打雜的半大孩子,以及李秀才這個唯一的文書。
李秀才讀過幾年書,測過靈根,隻是最駁雜的五靈根,連引氣入體都勉強,隻能在鎮上幫人寫寫書信、算算賬目糊口。
前鎮長看中他這點能耐,又看他膽小,硬逼著他做了假賬,虛報清雪捐、路橋稅,中飽私囊。李秀才每晚對著油燈,看著賬本上那些越來越多的、觸目驚心的數字,都覺得自己在往深淵裡滑。
靈小小來的那天,青石鎮正下著鵝毛大雪。前鎮長還在公所裡烤著火爐,盤算著今年能撈多少。李秀才在隔壁屋裡謄抄賬本,手凍得發僵,心裡卻像揣著塊燒紅的炭。
然後,門被踹開了。寒風裹挾著雪花撲進來。李秀才抬頭,隻看見一個極年輕、極冷冽的女子身影,和她手中那柄滴著血的劍。前鎮長連滾帶爬地求饒,話沒說完,劍光一閃。
李秀才嚇得癱坐在地,賬本散落一地。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那女子卻隻是掃了一眼地上的賬本,走到他麵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李秀才是吧?賬是你做的?”
李秀才哆嗦著點頭。
“假賬?”
“……是。”聲音細如蚊蚋。
“從現在起,你是青石鎮代行文書。以前的賬,一筆筆給我理清楚,該退的退,該罰的罰。按領主府新頒布的《稅賦暫行條例》和《物資核銷辦法》辦事。”女子扔給他一枚冰冷的金屬令箭,“有阻礙,持此令,可直報領主府。有再犯,猶如此案。”
她指了指地上鎮長的屍體。
李秀才撿起令箭,冰得他手一哆嗦,卻奇異地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開始了這輩子最艱難,也最……奇異的工作。
他戰戰兢兢地拿著新條例,去跟鎮上僅有的幾家商鋪解釋新的、更低的稅率;他硬著頭皮,敲開那些被多征稅款的人家,將克扣的靈石,有些已經被前鎮長揮霍了,他就用自己的微薄積蓄和變賣家當先墊上一部分退還;他嚴格按照定額,將領主府調撥下來的第一批平價禦寒物資,主要是厚棉布和一種叫溫土的可以糊牆保溫的廉價材料,分發下去,每一筆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張榜公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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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沒人信他。商鋪老板陰陽怪氣,退到錢的農戶用懷疑的眼神看他,領到物資的人嘀咕“是不是做樣子”。
李秀才不管,他隻是埋頭做事,晚上點燈熬油核對賬目,整理卷宗,將遇到的困難和自己的處理方式,寫成一份份簡短的報告,通過鎮上的傳訊法陣,最低級的那種,隻能傳遞文字,發往末水城。他不知道自己這麼做對不對,他隻知道,如果不這麼做,那把劍可能會再次落下,而這次,對準的或許就是他自己。
但漸漸地,事情起了變化。商鋪發現,稅率確實低了,雖然查得嚴,但沒了額外的勒索,算下來竟然還能多賺幾個布盾。農戶拿回了錢,雖然不多,但夠買點鹽、補補屋頂。領到溫土的人家,糊了牆,屋裡似乎真的沒那麼漏風了。
李秀才走在鎮上,開始有人對他點頭,叫他一聲李文書,雖然聲音裡還帶著拘謹和試探。鎮上那個最潑辣、曾因為稅錢堵著公所門罵的寡婦張嬸,甚至塞給他兩個還熱乎的烤土豆。
“李文書,吃,暖和暖和。”張嬸眼神有點躲閃,但語氣是真誠的,“俺家那牆糊了溫土,娃晚上睡覺不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