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中的寂靜持續了良久，隻有微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與潺潺的流水聲交織，仿佛在伴奏著帝國最高統治者內心的洶湧波濤。扶蘇的目光從池中錦鯉身上收回，那悠遊自在的姿態與他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鮮明對比。他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垂首恭立的蒙毅身上，那眼神銳利如刀，似乎能穿透一切迷霧，直指問題核心。
“蒙毅，”扶蘇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每一個字都仿佛敲打在現實的重錘，“你的擔憂，正是朕之所慮。帝國疆域之擴張，若無以相應人口填充、消化、經營，則無異於小兒持金過市，空惹覬覦，反成負累。四麵開戰，貪多嚼不爛，非但無法強盛帝國，反而可能拖垮我們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根基。”
他踱了一步，手指再次無意識地輕敲著欄杆，腦中飛速運轉，結合著超越時代的見識與對當前局勢的深刻認知，一條清晰卻略顯冷酷的策略逐漸成型。
“這樣，”扶蘇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蒙毅，“通過你黑冰台最高密級的渠道，以絕對可靠的方式，分彆密告玄武軍區與朱雀軍區。”
蒙精神一振，知道陛下這是要下達至關重要的密旨了，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凝神細聽，不敢遺漏一個字。
“告訴他們，”扶蘇語速平穩，卻字字千鈞，“帝國戰略重心仍在西域，短期內，朝廷不會再向朱雀軍區和玄武軍區投入額外的、大規模的戰略資源。讓他們就以各自軍區內目前囤積的物資、現有的兵力為基礎，調整策略。”
“命令他們，停止不切實際的鯨吞計劃，轉為緩慢進攻，步步為營。”扶蘇強調道，“采取蠶食之策。每攻略一地，不必急於向下一目標進軍，首要任務是鞏固占領，發展根基，掠奪資源。他們的核心目標，不再是斬將奪旗、攻城略地的數量，而是資源，尤其是人口！”
說到“人口”二字時，扶蘇的語氣明顯加重，眼中閃過一絲迫切的光芒。
“給朕仔細搜羅！尤其是那些敵國的平民，儘可能完整地、大量地給朕遷徙回帝國本土來！”扶蘇的指令變得無比具體和清晰，“注意，在處理上要有所區分。擄獲之男丁，尤其是青壯，經過初步篩查和管控後，主要發配往西域。月氏、西羌故地如今地廣人稀，正需要大量勞力去屯田、築路、開礦，用他們的汗水去澆灌和建設帝國的新疆土，剩下的送到帝國各處的礦山，去開礦。同時，命禮部下設的教化司緊隨其後，推行華夏衣冠、文字、禮儀，儘快同化他們，許以承諾，表現優異、歸化心誠者，若乾年後亦可獲得秦籍，分與土地，使其成為新秦人。此為‘以夷製夷’，亦為‘懷柔同化’。”
接著，扶蘇略微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但最終還是被一種為帝國未來計的超然冷靜所取代：“至於那些擄獲的各國女子……情況則又不同。仔細甄彆，妥善安置。可鼓勵、甚至由官方暗中主導，讓她們與帝國本土的單身男子通婚。”
蒙毅聽到這裡，眼皮微微一動，但依舊保持著絕對的恭敬，靜靜聆聽。
扶蘇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規則設定：“然，不得為正妻。此非朕不近人情，而是為確保我華夏血統之主乾純粹，防止日後繼承法理上出現混亂。其子嗣，皆需錄入秦籍，受秦法教化，即為堂堂正正之秦人。此舉之根本目的，在於快速壯大帝國人口，尤其是增加新生兒數量。你要讓兩大軍區的將領明白，他們每為帝國多輸送回一名適齡女子，或許就意味著未來多幾個為大秦種地、做工、當兵的丁口！此乃無聲之大功！”
扶蘇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禦花園的繁花似錦，語氣變得深沉：“這些事情，關乎國策，亦涉及倫理綱常，朝廷明發旨意多有不便，易惹清流非議，徒增口舌之爭。蒙毅，就由你黑冰台，以隱秘的方式，向兩大軍區的主將傳達朕的這份‘口諭’，並由你全權監督、協調執行。務必做得穩妥，既要達到目的，也要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動蕩和負麵輿情。你可能辦到？”
蒙毅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他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一條極其務實甚至可以說冷酷無情，但卻直指帝國最大痛點——人口問題的終極策略。
通過戰爭手段進行定向的人口掠奪和再分配，一方麵削弱敵人潛力，另一方麵快速補充自身最稀缺的資源，尤其是生育資源。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來自百越、來自草原、來自東北密林的異族女子，被源源不斷地送入中原，與秦人男子結合，在未來十數年內，為帝國誕生出大量新的人口。而異族男丁則被發配邊疆苦寒之地，既開發了新區，又避免了他們在故地形成新的反抗力量，最終在勞動和教化中被同化吸收。
這計策…深遠甚至殘酷，但卻無比高效！蒙毅再次深深躬身，語氣無比堅定：“陛下聖慮深遠，此策實乃解決帝國人口桎梏之妙法！臣，蒙毅，謹遵聖命！必通過最可靠的渠道，將陛下之意旨清晰傳達於兩大軍區主將。並動用黑冰台一切力量，暗中協調遷徙、安置、通婚事宜，確保此事順利進行，絕不出半點紕漏！若有差池，臣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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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扶蘇點了點頭，對蒙毅的效率和忠誠表示滿意。他知道，將這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交給黑冰台，是最合適的選擇。
蒙毅領受重任，並未立刻離去，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繼續稟報道：“陛下，既然提及玄武軍區，臣恰好有一事，需向陛下稟明。”
“講。”扶蘇示意他繼續說。
“陛下可還記得，此前奉命潛入匈奴內部，執行‘以胡製胡’之策的那個黑冰台秘諜——祁同偉？”蒙毅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奇異色彩，似是讚歎，又似是幾分無奈。
扶蘇聞言，眉頭微挑：“祁同偉？朕自然記得。當初他深入草原，把那裡攪了個天翻地覆。怎麼？他在匈奴那邊，又鬨出大什麼動靜了？”對於這個手段不凡的秘諜，扶蘇印象頗深。
蒙毅臉上露出一抹不知是苦笑還是讚賞的表情：“回陛下，何止是大動靜。那祁同偉……當真是一號人物，其手段之刁鑽狠辣，挑撥離間之能事，遠超臣之預期。他憑借黑冰台提供的有限支持和其個人……非凡的‘能力’，如今已將匈奴內部攪得天翻地覆，戰火連綿不休！”
他詳細稟報道：“據最新情報，祁同偉先是憑借其勇武和狡詐，獲得了一個中型部落首領的信任，繼而通過各種陰謀詭計，或挑撥離間，或栽贓嫁禍，或暗殺首領，或煽動底層，成功引爆了匈奴各大部落之間積累多年的矛盾。如今，匈奴王庭威信掃地，已經西遷，餘下的各大部落相互攻伐，死傷慘重，元氣大傷。已有大量不堪戰亂的匈奴部落民，甚至包括一些小部落貴族，拖家帶口，南逃至我大秦九原郡、雲中郡邊境，祈求內附，躲避戰禍。當地郡守、都尉已依據陛下此前頒布的《招撫邊夷令》，將其妥善安置，編入戶籍，分發土地農具，令其耕種定居。”
蒙毅總結道：“經此一亂，昔日強盛的匈奴，如今已徹底分崩離析。草原之上，除卻一些不成氣候的小股流寇，稍具規模的部落僅存三個，且彼此仇恨深重，難以合力，實力皆已大不如前。陛下，臣可斷言，匈奴之肥美牧場，已實為我大秦囊中之物！隻需玄武軍區大軍一出，甚至無需動用主力，隻需偏師掃蕩，便可輕易蕩平草原，將陰山南北、河套內外儘數納入版圖！”
扶蘇聽完，眼中精光爆射，忍不住撫掌讚歎：“好！好一個祁同偉！真乃奇才也！不費帝國一兵一卒，僅憑一人之力，竟能將強虜瓦解至此！此功甚大，遠超預期！”
他心中亦是感慨，沒想到當初一步閒棋，竟能收到如此奇效。這祁同偉，簡直是把“攪屎棍”藝術發揮到了極致，完美踐行了“讓敵人內部混亂就是最好的進攻”這一策略。
“蒙毅，”扶蘇當即下令，“此人乃大才，於國有大功！你務必通過秘密渠道，給予其最高級彆的褒獎和賞賜，確保其安全。告訴他，朕記住他的功勞了！待草原平定，朕必重重有賞，許他光明正大回歸大秦，享儘榮華！此外，讓他見機行事，若有可能，繼續在殘餘部落中製造矛盾，使其無法聯合，為我大軍日後平定草原，創造最有利的條件！”
“臣遵旨！”蒙毅立刻應道，“祁同偉得聞陛下如此讚譽，必當感激涕零，願為陛下效死！”能為手下得力乾將爭取到皇帝的如此賞識，蒙毅也感到與有榮焉。
君臣二人又就一些細節問題商討了片刻。扶蘇再次強調了人口策略的極端重要性，要求黑冰台必須將其提升到與軍事行動同等重要的戰略高度來對待。蒙毅則一一記下，並提出了幾條關於如何更高效、更隱蔽地進行人口遷徙與安置的初步設想，獲得了扶蘇的認可。
良久，蒙毅見天色漸晚，且最重要的旨意均已領受，便恭敬告退：“陛下若無其他吩咐，臣即刻便去安排一切。”
“去吧。”扶蘇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此事關乎國運，務必謹慎周密。”
“臣，蒙毅，萬死不辭！”蒙毅再次深深一揖，隨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亭閣，身影迅速消失在禦花園繁茂的花木之中。
待蒙毅離去，扶蘇獨自一人又在亭中站了許久。夕陽的餘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在他身上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抹深沉的憂思。
“人口……人口……”他低聲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困住了帝國騰飛的翅膀。項羽在西域的打法，雖然痛快，卻進一步加劇了這個問題。而今日與蒙毅定下的這條“掠奪式”人口增長策略，雖見效快，卻也終究是權宜之計，且背後隱藏著無數的倫理問題和潛在風險。
真正的根本，還是在於鼓勵本土人口的自然增長。但這需要時間，需要穩定的環境，需要政策的引導，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深知人口才是發展的根本，才是綜合國力的最終體現。這種捉襟見肘的感覺，讓他感到無比的憋悶和焦慮。但又無計可施，數百年的戰亂，大秦立國時隻有兩千多萬人口，看起來數量不少，實際上還是地廣人稀，更遑論如今又占領了這麼多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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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朕也該為帝國人口的壯大，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了。”一個念頭忽然劃過扶蘇的腦海。作為皇帝，他的子嗣多寡，本身就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和政治意義。多子多福，在皇家更是意味著國本穩固。而且，從最實際的角度出發，他的基因來自穿越後的優化，多留下一些子嗣，或許也能提升未來帝國繼承人的平均素質？
想到這裡，扶蘇因國事而疲憊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一種混合著責任、欲望乃至些許無奈的情緒在他心中蔓延開來。他決定不再沉浸於煩憂之中，而是采取一些“實際行動”。
“擺駕，”扶蘇對著遠處侍立的宦官吩咐道，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與威嚴，“去怡妃那。”
怡妃連忙應諾，儀仗悄然無聲地迅速集結。
扶蘇登上步輦，最後望了一眼那池春水。帝國的煩惱如同池底的水草，盤根錯節，但生活總要繼續，責任也必須承擔。無論是為了帝國，還是為了皇室的傳承，他都知道，自己必須“鞠躬儘瘁”了。
車駕緩緩啟動，向著後宮深處行去。夕陽徹底沉入遠山，夜幕開始降臨，籠罩著龐大而繁忙的鹹陽宮，也籠罩著這位正在為帝國未來、甚至是為帝國“人口大業”而“操勞”的年輕皇帝。
而此刻，蒙毅已經回到了他那位於陰影中的官署。燈火通明的大堂內，他屏退左右，親自鋪開特製的密信卷軸，開始書寫那即將改變帝國東南、北境兩大方向戰略，並即將掀起一場規模空前的人口遷徙與同化浪潮的密令。黑冰台這座龐大的機器，即將為了皇帝的最新旨意而全力開動起來……帝國的車輪，正沿著一條既定的、充滿挑戰卻又不得不走的道路，轟然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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