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昂完全沉浸在了創造與分享的狂熱之中，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每一個細節都不願放過：“於是，自那時起，學生便開始了漫長、枯燥、失敗遠多於成功、甚至堪稱危險的嘗試之路。最初，學生思路仍未完全擺脫蒸汽機桎梏，嘗試做一個微縮的燃燒室，燒火油來加熱空氣，想用熱膨脹的空氣去推動活塞。結果……慘不忍睹，效率低得令人發指，甚至遠不如老老實實燒開水產生蒸汽。”
“經曆無數次失敗後，學生幾乎要放棄此路。轉機來源於一次在化學院的觀摩。”他眼中重現當時的光彩，“彼時化學院正在分餾提煉運來的火油，學生見到那些匠師將不同沸點的組分，分離出來，得到一種清澈如水、卻極易揮發燃燒、危險性極高的‘輕油’，操作稍有不慎甚至遇到明火就會發生瞬間的爆燃！學生當時非但未懼，反而如同被驚雷劈中，茅塞頓開——學生要的就是這個！要的就是這瞬間的爆燃！要的就是這狂暴的衝擊力！”
他激動地猛地一拍大腿，“學生思路徹底扭轉！立刻回去重新設計。首要難題是如何將這種‘輕油’與空氣高效混合。學生苦思冥想，設計了一個特殊的霧化混合裝置”，他指著機器上部一個帶有細小噴口和調節旋閥的銅製部件，“利用高速氣流將液態‘輕油’擊碎、霧化，使其與適量空氣充分混合，形成極易燃燒的混合氣體。”
然後，他指著氣缸蓋上那個複雜的打火機構：“混合油氣進入氣缸後，如何點燃？最初是用燒紅的鐵絲小心翼翼地從預留小孔伸進去點，危險且不便。後來學生借鑒了聯合火器局為燧發槍研發的可靠打火石機構，將其極度微型化、精密化，置於氣缸內部特定位置，通過一套與曲軸聯動的精巧控製機構，確保在活塞運行到最合適位置的瞬間，擊錘落下，啪！產生強烈火花，精準點燃混合氣！”
“然而，這並非簡單點燃即可！”公輸昂語氣變得極度嚴肅，“最關鍵、最核心的一步，在於時序與控製！學生深刻認識到，絕非簡單將油氣點著就行，必須精確控製整個過程！”他指著那根不斷旋轉的凸輪軸和與之連接的氣門搖臂。
“學生嘔心瀝血，改進了蒸汽機簡單的氣路結構，設計了全新的進氣門和排氣門，並通過這套凸輪軸機構與曲軸精確聯動！”他詳細解釋道，“其循環大致如下：曲軸旋轉，首先帶動活塞下移，此時進氣門被凸輪頂開，混合油氣被吸入氣缸；隨後活塞上行，進氣門關閉，混合油氣被劇烈壓縮，溫度和壓力驟升；當活塞即將到達頂點時，壓縮比達到最大，點火機構瞬間動作，火花閃現——嘭！！！一次劇烈無比、可控的爆炸在密閉氣缸內瞬間發生！產生難以想象的巨大壓力，狠狠地將活塞向下推動，這股磅礴巨力通過連杆，轉化為曲軸旋轉的強大扭矩！這才是動力的真正來源！”
他喘了口氣，繼續激情澎湃地描述：“爆炸做功後，活塞再次上行，此時排氣門被凸輪機構頂開，燃燒後的廢氣被排出；排氣完畢，活塞再次下移，新一輪的進氣開始……如此進氣、壓縮、爆燃、排氣，四個步驟循環往複，周而複始，動力便源源不斷地、高效地從這根曲軸上輸出！學生將其稱為‘四步輪回之火工真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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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昂臉上洋溢著創造者目睹神跡般的光輝，仿佛回顧那段歲月依舊心潮澎湃：“陛下，您是不知道，為了找到最合適的油氣混合比例、最佳壓縮程度、最精準的點火時機，學生和團隊經曆了多少次失敗！炸裂、燒毀、卡死的缸蓋不計其數，實驗室牆壁都被熏得漆黑！但每一次失敗都讓我們離成功更近一步！終於，蒼天不負有心人，我們找到了那個完美的平衡點！陛下，您此刻所聽聞、所目睹的，便是最終定型、可穩定運行的‘神工·火油動力機’！其動力之澎湃、響應之迅捷，遠超學生最初最樂觀的想象！”
他指著旁邊那台明顯比蒸汽機驅動的同款銑床工作速度快上數倍、切削力道也更加凶悍的機器，無比自豪地說道：“單就以單位體積和重量所能輸出的持續動力計算，學生經過嚴謹對比測算，這樣一台‘神工·火油動力機’，其有效功率恐怕足以抵得上二十台乃至三十台同等體積的蒸汽機！而且它啟動極快，無需漫長的燒水升壓過程，旋鈕一撥，片刻即達全功率；它對操縱指令的反應極其靈敏，增速減速幾乎隨心而動；它更輕便，可以分散布置，無需依賴龐大的中心動力源和複雜的傳動係統！”
扶蘇已經完全被公輸昂這詳儘無比、精彩紛呈的講解徹底震撼了！雖然眼前這台機器肯定還非常原始，噪音震耳欲聾，油煙氣味刺鼻，效率、可靠性、耐久性恐怕都遠不能和成熟的內燃機相比，但最核心的原理通了！進氣、壓縮、做功、排氣——這分明就是一台原始的四衝程汽油機的原型！這是何等的跨越！這是真正的動力革命！
他仿佛看到了無限廣闊的應用前景！正如公輸昂所展望的，這機器徹底擺脫了對巨量冷卻水和煤炭的依賴，隻需要化學院不斷精煉提供的“輕油”！這意味著動力單元可以做得更小，可以更加分散地布置，可以應用於蒸汽機極其受限甚至是難以企及的領域——交通工具！
公輸昂顯然早已思慮深遠，他雙眼放光，繼續向皇帝描繪著激動人心的藍圖：“陛下！此物之潛力，其應用前景之廣闊，絕不僅僅局限於驅動工坊裡的這些機床！那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大材小用！學生近日已在茅院長、師尊以及諸位師兄弟的指導幫助下，全力以赴攻關兩個更宏大的方向：一是如何將其進一步小型化、輕量化、功率強化後，應用於帝國的火車之上；二是如何將其完美集成到‘騰雲壹型’履帶車乃至更小型的運輸車輛之中！”
他越說越激動，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輝煌的未來：“陛下請試想，若真能成功，未來的帝國火車將何等的輕捷有力！它將不再需要拖著沉重無比、不斷消耗的煤水車，隻需一個堅固的儲油罐！它的加速更快，爬坡能力更強，維護更簡便！未來的帝國戰車、運輸車隊將動力澎湃似洪荒巨獸，行動迅捷如草原獵豹，再無缺水、缺煤之憂！無論大漠戈壁、雪域高原、酷熱雨林，隻要隨行帶上足夠的‘火油’，帝國的鋼鐵洪流便可馳騁縱橫，無遠弗屆！陛下，這將是一場徹徹底底的動力革命！它將重塑帝國的運輸、軍事乃至整個生產生活的麵貌！”
扶蘇站在原地，耳中是“神工·火油動力機”強勁而不懈的轟鳴咆哮，眼前是公輸昂因激動而微微發紅、卻充滿無限自信與創造熱情的臉龐，心中掀起的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工業時代正在這轟鳴聲中拉開序幕！
困擾他的“騰雲壹型”對水源和後勤的依賴問題，在這全新的動力方案麵前，似乎看到了徹底解決的曙光？
不，遠不止於此！這公輸昂搗鼓出來的東西，帶來的將是整個帝國動力基礎的顛覆性變革！其意義，怎麼形容都不為過！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一旁同樣激動萬分、老懷大慰，卻又因想起昔日“教育”手段而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禽滑厘，用一種半開玩笑半是後怕、充滿了無限慶幸的語氣說道：
“禽愛卿啊禽愛卿，萬幸……真是萬幸！還好……還好你上次出手‘點撥’之時，尚存一絲理智，手下留情，分寸把握得極好，沒真把這‘不開竅的孽徒’給一不小心打壞了、打廢了。否則，你今日豈不是要成了帝國的千古罪人？朕這損失，這錯失的機遇，簡直無可估量，恐怕傾儘黃河之水也難以洗清啊！”
禽滑厘老臉漲得通紅，既是激動又是後怕，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陛下所言極是！臣……臣當時確是一時豬油蒙了心，怒火攻心，行事魯莽孟浪，險些釀成大錯！幸賴陛下洪福齊天，祖宗保佑，墨門先賢顯靈，這孽徒……呃不，是公輸昂此子，總算天賦異稟，福大命大，非但沒被臣打傻打殘，反而因禍得福，靈台清明，潛能爆發……臣，臣如今回想，亦是冷汗涔涔，後怕不已啊！”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水，可見其心中激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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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再次發出一陣理解與慶幸的哄笑，工坊內充滿了快活、激動而又對未來充滿無限憧憬的氣氛。胥坤和項少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比的震撼。他們雖不完全懂那些精深的技術原理，但“一台抵數十台蒸汽機”、“無需煤水”、“哪裡都能去”這些關鍵詞，他們聽得明明白白！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大秦的軍隊和運輸能力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真正的國之利器！
扶蘇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台不斷咆哮、輸出著超越時代力量的“神工·火油動力機”，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和銳利。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秦前進的曆史車輪，將裝上一種全新的、更加強勁、更加自由的心臟。帝國的未來圖景，也因此被賦予了更多不可思議、甚至敢於想象馳騁於藍天之上的可能！
“公輸昂！”扶蘇的聲音變得沉穩而充滿力量。
“學生在！”公輸昂立刻挺直腰板，大聲回應，臉上充滿了被皇帝認可的榮耀感和等待命令的急切。
“爾之所創，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此‘神工·火油動力機’之意義，遠超你之想象！”扶蘇毫不吝嗇他的讚譽，“朕現在正式下旨：一，工學院立即成立‘動力革新司’，由你公輸昂全權負責，禽滑厘副院長及茅焦院長傾力協助，朕要你們集中全院最優之資源，全力攻關此機之穩定性、耐久性、可靠性以及小型化、功率強化問題！所需一切人手、材料、資金，由國庫優先撥付，享有最高權限！”
“二，即刻著手研究此機應用於火車及‘騰雲’履帶車、甚至未來可能的新型車輛之具體方案！朕要儘快看到原型車！”
“三，如此重要之發明，必須嚴加保密！此項技術列為帝國最高機密之一，所有參與人員皆需備案，由黑冰台負責核查背景並提供外圍安保。技術細節嚴禁外泄，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四，公輸昂獻此神器，於國有不世之大功！朕特賜爾‘大秦靈巧侯’之爵位，賞金十萬，帛千匹！另，擢升爾為工學院‘首席研造使’，俸祿參照從二品發放！‘動力革新司’一應事務，由爾直接向朕稟報！”
扶蘇的封賞如同又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侯爵！直接向皇帝稟報！從二品的俸祿？！這是何等巨大的榮耀和信任！
公輸昂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臣……臣公輸昂，叩謝陛下天恩！臣定當竭儘駑鈍，嘔心瀝血，必不負陛下重托！必讓我大秦之車，奔騰於四海之內，無懼水火之困！”
“好！朕期待著！”扶蘇親手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目光掃過整個工坊，掃過那些轟鳴的機器和激動的人群，最後望向窗外遼闊的天空，緩緩說道：“今日之所見，讓朕深信，人之智慧，可窮天地之理，可創萬物之奇。帝國的未來，不在於疆域之廣袤，而在於科技之領先，在於民智之開啟，在於有無數的公輸昂、韓廣奇、楊慎行敢於去想，敢於去闖，敢於去實現那些看似不可能之夢想！”
“今日，爾等讓朕看到了大秦的心臟，變得更強更有力！繼續努力吧，帝國的工匠們！帝國的未來，將由爾等親手鑄造！”
扶蘇的話音落下，整個工坊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夾雜著無限激動與自豪的歡呼聲！
“陛下萬歲！大秦萬年！”
所有人都明白，一個全新的動力時代，就在今天，在這間喧囂的工坊裡，由一位曾經“木訥”、險些被師父打死的年輕人，正式拉開了帷幕。大秦的征途，必將因此，而邁向更加波瀾壯闊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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