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的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老式掛鐘在客廳裡發出“滴答、滴答”的鈍響,每一聲都敲在詩雅雨緊繃的神經上。她剛抱著孩子在地板上踱了半個多小時,好不容易哄得孩子閉了眼,剛想往嬰兒床裡放,懷裡的小身體突然劇烈扭動起來,緊接著,一聲尖銳的哭叫刺破了寂靜的夜。
是濕疹的癢。詩雅雨的心猛地揪緊,指尖撫過孩子後頸的皮膚——那裡的紅疹已經潰爛成一片,黃色的膿液沾在睡衣上,結成硬痂,一碰就疼。孩子的小手在黑暗中胡亂揮舞,指甲撓得自己皮膚通紅,哭聲裡混著氣促的喘息,像是要把肺都哭出來。
“彆哭,寶寶彆哭……”詩雅雨慌忙解開衣襟,把乳頭塞進孩子嘴裡。可乳房早已是一片乾癟,連半滴清稀的乳汁都擠不出來,孩子吸了幾口,沒嘗到滋味,哭鬨得更凶了,小腦袋用力搖晃,把她皸裂的乳頭扯得鑽心疼。
眩暈感毫無預兆地襲來,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黑,耳邊嗡嗡作響,後腰的舊傷像有根生鏽的釘子在骨縫裡攪動,連帶著側切傷口也隱隱作痛。她扶著牆,才勉強穩住身形,懷裡的孩子卻像塊燒紅的炭,燙得她手臂發麻,哭聲幾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隔壁臥室的門被“砰”地踹開,林香頂著一頭亂發衝出來,睡衣扣子扣錯了兩顆,眼裡的戾氣比夜色更沉,“你是死人嗎?連個孩子都哄不好!整天讓他哭,是想把鄰居都吵醒,讓人家看我們家笑話嗎?”
“媽,孩子癢得難受,還餓……”詩雅雨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扯著喉嚨疼。
“癢什麼癢!餓什麼餓!”林香一把搶過孩子,粗魯地晃了晃,孩子被晃得吐奶,哭聲陡然拔高了八度,“我看就是你慣的!白天讓你給孩子抹藥你不情不願,現在知道哭了?早乾什麼去了!還有你那破奶,連口湯都不如,餓著我大孫子,你還有臉說!”
她抱著孩子來回踱步,嘴裡罵罵咧咧地哄著,可那粗糙的手掌蹭過孩子潰爛的皮膚,孩子疼得劇烈掙紮,手腳亂蹬。林香哄了沒兩分鐘,見孩子哭聲絲毫沒減,終於失去了耐心,一把將孩子塞回詩雅雨懷裡。
“給你!煩死了!”孩子重重砸在詩雅雨懷裡,她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腰撞在牆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林香指著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今晚你要是再讓他哭一聲,我就把你們娘倆都趕出去!彆在這兒礙眼!”
臥室門被“哐當”一聲甩上,隔絕了林香的咒罵,卻擋不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詩雅雨抱著孩子,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乾,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地板冰涼刺骨,透過薄薄的睡衣滲進骨髓。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小臉漲得發紫,眼淚混著鼻涕和吐奶的痕跡糊了一臉,小嘴巴張著,發出嘶啞的哭叫,每一聲都像刀子紮在她心上。孩子的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膚,那是他唯一的求救信號,可她這個當媽的,卻什麼都做不了。
她沒有奶,喂不飽孩子;她沒有藥,治不好孩子的濕疹;她甚至連讓孩子安靜一會兒的力氣都沒有。
眩暈感再次翻湧上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林香的咒罵、孩子的哭聲、掛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變成尖銳的噪音,鑽進她的耳朵裡。她想捂住耳朵,可懷裡的孩子需要她抱著;她想喊救命,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胃裡空蕩蕩的,早上那碗涼透的米湯早就消化乾淨,饑餓感像無數隻小蟲在啃噬她的五臟六腑。她想起白天林香給章鵬燉的雞湯,想起那金黃的油花和軟爛的雞肉,可那些美味離她那麼遙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為什麼?她一遍遍在心裡問自己。為什麼她拚儘全力生下的孩子,要跟著她受這樣的罪?為什麼她明明是孩子的媽媽,卻連保護他的能力都沒有?為什麼章鵬看不見她的痛苦?為什麼林香要這麼對她?
沒有答案。回應她的,隻有孩子越來越微弱的哭聲,和她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呼吸。
巨大的無助感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抱著孩子,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眼角往下淌,砸在孩子的發頂,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放聲大哭,想把所有的委屈、痛苦和絕望都哭出來,可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隻能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那聲音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像一把鈍刀在反複切割她的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對不起……寶寶對不起……”她把臉埋在孩子的頸窩,一遍遍地親吻他滾燙的皮膚,眼淚浸濕了孩子的睡衣,“是媽媽沒用……媽媽對不起你……媽媽沒能保護好你……”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絕望,哭聲漸漸弱了下去,隻剩下微弱的抽噎,小腦袋蹭了蹭她的臉頰,像是在安慰她。可這小小的動作,卻讓詩雅雨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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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長期的營養不良、睡眠剝奪、精神虐待,早已讓她的身體和精神都走到了崩潰的邊緣。孩子的濕疹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不僅救不了自己,連孩子也救不了。
她像一個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深海裡掙紮,可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沒有浮木,沒有光線,隻有無儘的絕望在一點點吞噬她。她想放棄,想帶著孩子一起沉入海底,那樣就再也不用忍受饑餓、疼痛和羞辱了。
可當她感受到孩子溫熱的呼吸,感受到他緊緊抓著她衣襟的小手,那點微弱的求生欲又重新燃了起來。不,不能放棄。孩子是無辜的,他還那麼小,他還沒有看過春天的花,沒有聽過夏天的蟬鳴,他不能死。
可她能怎麼辦?她沒有錢,沒有話語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章鵬的冷漠,林香的刻薄,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她和孩子困在中間,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喉嚨裡的嗚咽聲越來越大,卻始終發不出完整的哭聲。她的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懷裡的孩子被她晃得再次哼唧起來。詩雅雨慌忙穩住身體,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想擠出一個笑容,可嘴角剛一上揚,眼淚就掉得更凶。
她抱著孩子,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她知道,這個夜晚還很長,而這樣的夜晚,還有很多很多。
可她不能倒下。為了孩子,她必須撐下去。哪怕身體已經垮了,哪怕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她也要撐下去。她要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帶著孩子逃離這裡的機會。
隻是,那機會太渺茫了,渺茫得像黑夜裡的一點螢火,幾乎看不見。
詩雅雨緊緊抱著孩子,把他貼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他微弱的心跳。她的眼淚還在流,身體還在抖,喉嚨裡的撕裂感還在繼續,可她的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冰冷的堅定。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孩子說:“寶寶,再等等媽媽。媽媽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一定會讓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長大。媽媽會殺出去的,哪怕粉身碎骨,也會帶你殺出去的。”
深夜的寂靜裡,隻有孩子微弱的抽噎聲,和詩雅雨喉嚨裡那無聲的、撕裂般的哀鳴。那哀鳴裡,藏著一個母親最深的絕望,也藏著一個母親最決絕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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