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無邊無際、仿佛亙古存在的原始密林，終於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當最後一批筋疲力儘的士兵相互攙扶著，踉蹌踏出那吞噬光線的林蔭時，視野驟然開闊。刺目的天光下，一片更加壯闊的景象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巨幅畫卷，呈現在這支疲憊之師眼前。
腳下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是連綿起伏、直至天際的墨綠色林海。而在這片浩瀚林帶的儘頭，一條如銀色巨龍般的大江，正奔騰咆哮，蜿蜒穿梭於崇山峻嶺之間。
江水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那雷鳴般的水聲，即使隔著如此之遠，也隱隱傳入耳中，帶著一股濕潤而充滿力量的氣息。
“將軍！是涪江！是涪江！到涪江了！”副將的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尖銳，甚至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那片耀眼的銀帶，幾乎要撲到山崖邊，回頭對主將呂蒙喊道，臉上混雜著風霜刻下的痕跡和難以抑製的狂喜。
這聲呼喊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原本死氣沉沉、隻顧埋頭趕路的將士們聞言，紛紛停下了仿佛灌了鉛的雙腳，不約而同地向著副將所指的方向望去。
當確認那條奔騰不息的大江就是他們魂牽夢繞的目標涪江時，短暫的寂靜後，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猛然在山穀間爆發開來！許多人丟掉了手中的木棍，卸下了肩頭沉重的包袱，相互擁抱、捶打著對方的胸膛，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抓起一把泥土，失聲痛哭。
多日來的艱辛、疲憊、恐懼與失去同伴的悲傷，在這一刻，似乎都隨著那奔騰的江水，煙消雲散。希望，如同崖下穿透林海的陽光，照亮了每一張憔悴而肮臟的臉龐。
帶路的老人，那位臉上布滿溝壑、身形佝僂卻眼神矍鑠的楊氏老人，也興奮地走到呂蒙身邊，用他那枯柴般的手指，堅定地指向涪江的方向，聲音沙啞卻清晰地確認道：
“將軍，前麵就是涪江，絕對錯不了！老漢我年輕時跟著馬幫走過幾次，絕不會認錯！沿著江岸往下遊尋路，就能抵達江油！不過……”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凝重，
“這條古道，隻是當年馬幫為了避開官道盤剝，硬生生用腳板踩出來的小道，後來因為實在太過險峻難行，連馬幫都放棄了，快有幾十年沒人從這裡走進過蜀地了。世上知道這條小道的人，怕是不多了。”
呂蒙，這位年輕的將領，此刻正屹立於山巔的一塊巨岩之上。
山風獵獵，吹動他染滿塵土的征袍。他沒有像部下那樣歡呼雀躍，但那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內心同樣洶湧的波瀾。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江水腥甜的空氣，轉向老人，鄭重地拱手道：“嗯。能抵達此地，全賴楊氏諸位老丈引路之功。沒有爾等這些向導，吾等縱然有萬夫之勇，也早已迷失在這茫茫群山之中，化為枯骨。放心，待返回陰平，本將必定如實上報諸位的功績，朝廷的賞賜，絕不會少！陰平楊氏，當記首功！”
老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連忙躬身回禮：“多謝將軍！多謝將軍！我們這些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頭，臨死前還能為家裡兒孫拚一份前程，為朝廷效這點微薄之力，值了！太值了！”
呂蒙再次將目光投向腳下的涪江，心中激蕩不已。
涪江，此刻在他眼中，是通往勝利的階梯。他知道，隻要沿著涪江順流而下，就能直抵蜀中重鎮——江油。
江油，猶如一把插入蜀地腹心的鑰匙，隻要占據了它，就能在蜀中站穩腳跟，為後續大軍源源不斷地入蜀，打開一條隱秘而致命的通道！這將徹底改變目前明國與益州劉璋、劉備對峙之勢。
他猛地轉身，麵向仍在興奮中的將士們，氣沉丹田，朗聲宣告，聲音在山穀間清晰地回蕩：“弟兄們！吾等成功了！諸位可看到了？那就是涪江！巴蜀之地，已近在眼前！大家辛苦了，今日，便在此地休整一日！
“派出哨探警戒，其餘人等，可於左近之地帶打些野味，采些野菜，好好補充一下體力，處理傷口！明日一早，吾等便穿過腳下這片最後的密林，抵達涪江江邊，然後，沿江而下，探查去向江油的小道！”
“吼！吼！吼！”將士們舉起手中的兵器，用儘全身力氣齊聲應和，巨大的聲浪在群山間久久回蕩，驚起無數飛鳥。
休整的命令下達，疲憊到極點的士兵們終於得到了喘息之機。他們選擇了一處靠近水源、相對平坦背風的山坳紮下簡易營寨。很快，幾縷炊煙嫋嫋升起，給這片人跡罕至的荒野帶來了些許人間煙火氣。
一部分身體狀態尚可的士兵組成了狩獵與采集隊，進入旁邊的密林。
得益於古道多年人跡罕至，野物果然豐富，不久便帶回了些許山雞、野兔，甚至還獵到了一頭不小的野鹿。熟練地辨識著可食用的野菜，很快便收集了不少。
趁著休整間隙，呂蒙下令各部清查人數與所剩糧秣。結果報上來，讓呂蒙的心情瞬間沉重下來。
經過這十多日的艱難跋涉，出發時精挑細選的五百精銳將士，竟有十六人永遠地留在了身後那片危機四伏的深山，就連帶路幾位老人中，也有一位因年邁體衰，沒能熬過最艱難的一段路程，長眠於異鄉。
營地裡，氣氛在短暫的興奮後，重新變得有些壓抑。士兵們默默地相互包紮著被荊棘岩石劃破的傷口，挑破腳底磨出的累累水泡，那鑽心的疼痛讓不少硬漢也齜牙咧嘴。
看著這一切，呂蒙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難受得幾乎無法呼吸。這些，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兵啊！
他站起身，緩緩走到將士們中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年輕的主將身上。呂蒙環視著一張張疲憊而熟悉的麵孔，深吸一口氣，對著眾人，深深地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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