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分水關。關隘險峻,古木參天,初春的寒意依舊濃重。
關帝廟香火稀疏,更顯僻靜。午時剛過,鄭芝龍隻帶了兩名貼身侍衛,步入廟內。洪承疇早已在內室相候,炭火燒得正旺,茶香嫋嫋。
他一身便服,神態雍容,見鄭芝龍進來,含笑起身,執禮甚恭,仿佛真是他鄉遇故知。
“一官兄,彆來無恙?”洪承疇笑容溫和,親自為鄭芝龍斟茶。
鄭芝龍拱手還禮,麵色沉靜,眼底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警惕,沉聲道:“亨九先生如今是朝廷棟梁,位極人臣,還記得我這海上漂泊的故人,實在令芝龍受寵若驚。”
寒暄過後,話題很快便轉向正題。洪承疇並未急於亮出底牌,而是先從“鄉誼”入手,談及閩南風物,感慨時局動蕩,百姓流離,言語間充滿了對“太平”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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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鋒一轉,似是無意地提道:“聽聞一官兄近來似乎有些麻煩?北邊……不太順利?”
鄭芝龍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他哼了一聲,也不掩飾,歎口氣道:“亨九先生消息靈通。不錯,我二弟芝虎,在登州遭了劉體純那奸賊的暗算,兵敗被俘。”
洪承疇適時地流露出同情與憤慨,搖搖頭道:“劉體純此獠,狼子野心,不服王化,屢抗天兵!如今竟敢對一官兄下手,實乃自取滅亡!”
他停了片刻,觀察著鄭芝龍的神色,緩緩道:“不過,一官兄,如今之勢,單憑自身,恐難應對此獠之鋒芒啊。不知兄台日後,有何打算?”
鄭芝龍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看向洪承疇,苦笑一聲說:“打算?敗軍之將,能有何打算?無非是想辦法贖回舍弟,再圖後計罷了。隻是那劉體純,條件恐怕極為苛刻。”
“贖回令弟,自是應當。”
洪承疇點頭,隨即意味深長地說道。
“然,縱使得以贖回,那劉體純占據登萊,手握強兵利艦,其誌恐不在小。今日可索巨款,明日便可南下福建。一官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更何況是一頭饑腸轆轆的猛虎。”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十足的誘惑說:“當今天下大勢,兄台想必看得清楚。我朝皇上聖明,攝政王雄才大略,一統寰宇乃天命所歸。兄台雄踞東南,水師精銳,若能順應天時,助我朝剿滅不臣,他日封王拜爵,裂土封疆,豈不遠勝於在此忍受那劉體純的窩囊氣,還要看福州小朝廷那些迂腐書生的臉色?”
洪承疇終於圖窮匕見,開始了正式的招撫,口若懸河說道:“攝政王惜才,對兄台仰慕已久。若兄台願率眾來歸,這‘海澄公’之位虛席以待,閩粵水師仍由兄台執掌,朝廷絕不乾涉!日後剿滅劉體純,其船隊物資,儘可歸於兄台!如此,既可報令弟被俘之仇,亦可保全、甚至壯大鄭家基業,更可青史留名,豈不美哉?”
鄭芝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波濤洶湧。
洪承疇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優厚,幾乎保留了他所有的實力和地盤,還許以高官厚爵。
這確實是一條看似光明的出路,足以解決他眼下的大部分困境。
然而,“投清”二字,重如千鈞。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廟外,山風呼嘯,吹動著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無數亡魂在哭泣。
廟內,炭火劈啪,茶香依舊,兩個閩南同鄉,卻在決定著未來東南沿海乃至整個天下的格局走向。
鄭芝龍的抉擇,就在這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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