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阮聽到敲門聲時，手裡的策劃案剛改到一半。
客廳的落地窗開著條縫，初秋的風卷著樓下桂花樹的香味飄進來，落在母親林慧剛織好的淺粉毛衣上，毛線的軟絨被吹得輕輕晃。她放下筆，剛要起身，就聽見沈屹的聲音從客房傳來：“我去開。”
腳步聲很輕，沈屹穿著家居服——還是那件洗舊的軍綠色t恤，隻是外麵套了件溫阮找出來的灰色薄開衫，袖口有點短，露出一小節手腕，手背上的疤痕若隱若現。
門開的瞬間，二姨尖銳的聲音就紮了進來：“哎喲，阮阮呢？這麼大個人了，還讓客人開門，沒禮貌！”
溫阮心裡一緊，趕緊走出去。就看見二姨挎著個紅色的布包，身後跟著三叔公，兩人堵在門口，眼神在沈屹身上掃來掃去，帶著股審視的意味。
“二姨，三叔公，你們怎麼來了？”溫阮強扯出個笑，側身讓他們進來，“快坐，我去倒茶。”
“不用倒茶，我們就是來看看。”二姨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布包往旁邊一扔，正好壓在林慧織到一半的毛衣上，“聽說你領證了？這麼大的事都不跟家裡說，要不是你媽跟我顯擺，我們還不知道呢！”
沈屹端著水果盤走過來，放在茶幾上，聲音平靜：“阿姨，叔公，吃點水果。”盤子裡的葡萄洗得乾淨，水珠還掛在紫色的果皮上，旁邊擺著切成塊的蘋果，沒有去皮——他昨天聽溫阮說，三叔公牙不好，吃蘋果不愛去皮，怕硌牙。
二姨沒動水果，眼睛還盯著沈屹：“你就是沈屹？聽你阿姨說你當過兵？現在做什麼工作啊？一個月掙多少錢？”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像機關槍似的，溫阮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想替沈屹解圍，卻被二姨一個眼神製止了：“阮阮你彆說話，我問沈屹呢！”
沈屹拿起一顆葡萄，放在茶幾上，指尖輕輕轉了轉，語氣沒什麼起伏：“退役後幫朋友看倉庫，收入夠生活。”
“看倉庫？”二姨皺起眉，聲音拔高了些，“那能掙幾個錢？阮阮可是做策劃的，一個月不少掙吧？你這工作，以後怎麼養她？”
溫阮的臉瞬間紅了，剛要開口說“我們自己能養活自己”，就見沈屹抬眼，看向二姨，語氣還是平靜，卻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勁兒：“我看倉庫的同時，還在幫人做安全顧問，收入不算低，養活溫阮沒問題。”
二姨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沈屹會這麼直接，噎了半天，又換了個話題：“那你們什麼時候要孩子啊？你媽都急壞了，我跟你說，女人啊，還是得早點生孩子，不然年紀大了……”
“二姨！”溫阮趕緊打斷她，她最怕彆人提孩子，一想到要跟人組建家庭、生兒育女，心裡就發慌，“我們剛領證，還沒打算呢。”
“沒打算？”二姨不樂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溫阮，“阮阮你怎麼回事？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我還給你換過尿布呢！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我說的話你都不聽了？女人不生孩子，婚姻怎麼穩固？你爸媽當年就是……”
“二姨！”溫阮的聲音有點發顫，她最不想提父母的事，二姨卻總拿這個壓她，眼眶瞬間有點熱。
沈屹突然拿起茶幾上的評書機——是三叔公剛才進門時隨手放在旁邊的，黑色的機身，有點舊，屏幕上還顯示著“《三國演義》第35回”。他按下暫停鍵，看向三叔公，語氣放軟了些：“叔公，您也喜歡聽評書啊？我之前聽朋友說，《三國演義》最近更新了新的解說，比老版的更細，您聽過嗎？”
三叔公本來坐在旁邊沒說話，一聽“評書”，眼睛瞬間亮了：“哦？還有新解說？我聽的還是老版的，總覺得有些地方沒講透。”
“是啊，”沈屹順勢把話題接過來，拿起評書機，遞給三叔公，“您要是想聽，我回頭幫您找資源，存在這裡麵，您隨時能聽。”
三叔公接過評書機，摩挲著機身，笑得合不攏嘴：“那可太好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還是你們年輕人會弄！”
二姨坐在旁邊，插不上話，臉色有點難看。她本來想拿“換尿布”的舊事壓溫阮，再盤問沈屹的工作，讓溫阮下不來台，沒想到沈屹一句話就把話題引到了評書上，還把三叔公的注意力全拉走了。
“咳，”二姨清了清嗓子，想把話題拉回來，“我們剛才說生孩子的事呢……”
“二姨，”沈屹轉頭看向她，語氣帶著點客氣，卻沒給她繼續說的機會，“我跟溫阮剛結婚，想先過段二人世界，等穩定了再考慮孩子的事。而且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晚點生也正常，您說對吧？”
他話說得客氣，卻帶著股不容反駁的勁兒，二姨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看見三叔公還在擺弄評書機，根本沒注意這邊，隻好訕訕地閉了嘴。
“行吧行吧，你們年輕人的事，我們管不著。”二姨站起身，拎起布包，“我們就是來看看，既然沒什麼事，我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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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也跟著站起來，手裡還攥著評書機，跟沈屹說：“小夥子，謝謝你啊，回頭你幫我找資源，我請你吃飯！”
“叔公客氣了，應該的。”沈屹笑著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裡，才關上door。
門關上的瞬間，溫阮鬆了口氣，後背靠在牆上，指尖還在發顫。剛才二姨提父母和生孩子的時候，她差點沒忍住哭出來，幸好沈屹及時解圍。
“謝謝你。”溫阮走到沈屹身邊，聲音帶著點感激，“剛才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屹搖搖頭，走到茶幾旁，收拾起水果盤裡的蘋果核：“沒事，都是小事。”
“小事？”溫阮看著他，心裡滿是疑惑，“你怎麼知道三叔公最愛聽評書？還有，你怎麼知道《三國演義》更新了新解說？我都不知道這些。”
她記得自己從來沒跟沈屹說過三叔公的喜好，沈屹也沒見過三叔公幾次，怎麼會這麼了解？
沈屹把蘋果核倒進垃圾桶，轉身走向廚房，拿起水壺接水。水流“嘩嘩”地響，他背對著溫阮，嘴角勾出個淺淡的弧度，卻沒回頭。
“秘密。”他隻說了兩個字，語氣帶著點調侃，卻沒解釋。
溫阮站在客廳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疑惑更重了。她想起之前沈屹記得她不吃香菜、提前備好熱水，現在又知道三叔公愛聽評書，這些細節，好像都不是“巧合”。
“沈屹，你是不是早就打聽好了我家親戚的喜好？”溫阮走到廚房門口，盯著他接水的動作，“你老實說，是不是我媽跟你說的？”
沈屹接滿水，關掉水龍頭，轉身看向她。燈光落在他臉上，眼神裡帶著點笑意，卻沒直接回答：“你覺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他話說得模棱兩可，溫阮更好奇了。她想追問，可看著沈屹手裡的水壺，想起剛才他解圍時的從容，又把話咽了回去。
或許，他隻是心思細，觀察得仔細？又或許，真的是母親跟他說的？
溫阮沒再追問，隻是看著沈屹把水倒進保溫杯，放在茶幾上——還是她昨天用的那個，杯壁上還印著小小的薰衣草圖案。
“彆想了，”沈屹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很輕，卻帶著股安撫的力量，“親戚走了，清淨了。你不是還要改策劃案嗎？我去給你熱杯牛奶。”
溫阮“嗯”了一聲，看著沈屹走向廚房，心裡的疑惑還在，可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踏實。這個“協議老公”，好像總能在她需要的時候，不動聲色地幫她解圍，用他自己的方式，守護著她的脆弱。
她回到沙發上，拿起策劃案，卻沒立刻動筆。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保溫杯上，想起剛才沈屹遞水果時的眼神，想起他聊評書時的從容，心裡突然覺得，這場協議婚姻，好像越來越不像“遊戲”了。
而廚房的沈屹，看著鍋裡加熱的牛奶，指尖輕輕摩挲著鍋柄。他其實早就從林慧那裡知道，三叔公最愛聽《三國演義》的評書，還知道溫阮最怕親戚提父母和生孩子的事——林慧上周跟他打電話，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溫阮的事，怕他跟溫阮相處不好。
他沒告訴溫阮這些，隻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關心是“刻意為之”。畢竟，他們是協議夫妻，說得太多，反而顯得生分。
牛奶熱好了，沈屹把牛奶倒進杯子裡，端給溫阮。溫阮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又很快收回來，小聲說：“謝謝。”
沈屹沒說話，隻是笑了笑，轉身走向客房。客廳裡隻剩下溫阮一個人，手裡捧著溫熱的牛奶，心裡的疑惑和暖意，像鍋裡的牛奶一樣，慢慢沸騰開來。她不知道，沈屹的這些“不動聲色”，其實都是藏在細節裡的溫柔，等著她一點點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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