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意仿佛在斷矛崖這片土地上駐紮得格外頑固。清晨,稀薄的陽光勉強穿透籠罩荒原的灰霾,卻帶不來多少暖意,隻在冰冷岩石和霜結的地麵上投下短暫而蒼白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從東方雪原飄來的凜冽氣息,那是屬於霜裔的味道。
凱爾按著腰間的北溪鋼劍劍柄,行走在自家營地簡陋的工事後方。他那身經過艾莉絲親手蝕刻了初級堅固魔紋的鑲鐵皮甲上,凝結著一層細密的露水。即使隔著內襯的軟革,也能感受到清晨刺骨的冰涼。他的目光沉靜,掃過正在忙碌的士兵們。
營地已然蘇醒,卻並無嘈雜。人類士兵沉默地檢查著弓弩的弓弦和箭簇的數量;綠獸人戰士用磨石打磨著戰斧的鋒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低吼;灰精靈射手則細心保養著他們的長弓,動作優雅而專注。昨日下午抵達時,帝國同行們那毫不掩飾的輕蔑、鄙夷乃至嘲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在每一個晨曦戰士的心上。憤怒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的、迫切想證明自己的戰意。凱爾在昨夜的隊官會議上已經明確下令:內緊外鬆,做好隨時接敵的準備,言行謹慎,不給巴頓將軍任何借題發揮的把柄。
他看到豪斯正對著幾名第三小隊的士官低聲咆哮,蒲扇般的大手比劃著防禦陣型的要點;看到卡門蹲在地上,與他的幽影狼低聲交流,那匹名為“影爪”的頭狼時不時用頭顱蹭一下主人的手臂,綠油油的眼睛機警地掃視著營外;若風則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眯著那雙銳利的眼睛,眺望著斷矛崖前方那片被薄霧籠罩的、危機四伏的丘陵。
秩序井然,士氣可用。凱爾心中稍定。這便是他參與本次戰爭的最大依仗。
“頭兒,”卡門注意到了凱爾的巡視,快步走了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外圍的‘影子’回報,附近有霜裔偵察兵活動的痕跡,距離不遠,人數不多,像是在摸底。”
凱爾點了點頭,並不意外。斷矛崖位置突出,本身就是雙方偵察兵交鋒的前沿。“告訴兄弟們,放他們靠近點看,但彆讓他們把眼睛帶回去。尤其是你的狼,讓它們收斂點,彆嚇跑了客人,但也彆讓客人靠得太近,聞到我們鍋裡的肉香。”
卡門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意:“明白,頭兒。保證讓他們看得見,摸不著,回去了還做噩夢。”他打了個呼哨,影爪和其他幾匹在營地邊緣遊弋的幽影狼立刻如同融化在陰影中般,消失在了嶙峋的亂石和枯草叢裡。
就在這時,一名執勤的人類士兵引著一個人走了過來。來人穿著普通的帝國步兵皮甲,身上沒有任何顯眼的家族徽記,麵容平凡,屬於丟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他的眼神很穩,步伐沉靜,來到凱爾麵前,右手撫胸,行了一個簡潔的軍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枚帶著些許金屬涼意的黑色徽章,遞了過來。徽章上沒有任何華麗的紋飾,隻有一個簡單的、如同鐵砧般的凹印。
“男爵大人,”來人的聲音同樣平淡,“我家大人向您致意,並希望能與您一敘。”
凱爾接過徽章,指尖感受著那獨特的冰冷與沉重。這是“鐵山”拉爾夫男爵的信物。他記得資料上的描述,這位男爵的領地以鐵礦聞名,作風務實,不喜張揚。昨日在指揮大廳,在一眾或冷漠或敵視的目光中,唯有這位拉爾夫男爵的眼神裡,帶著一種審慎的意味。
凱爾將徽章握在掌心,對來人點了點頭:“帶路。”
他沒有多做安排,隻示意卡門跟上,另外點了兩名最為沉穩的人類老兵作為護衛。在這個充滿敵意和試探的環境裡,過多的隨從反而顯得怯懦或心虛。
拉爾夫的營地位於帝國主大營的側翼,與凱爾所在的“輔助軍營地”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規模不算很大,但布局極為嚴謹。壕溝、拒馬、哨塔一應俱全,且都修建得紮實耐用,沒有任何花哨之處。巡邏的士兵清一色是人類,裝備是標準的帝國製式,但保養得極好,甲胄擦得鋥亮,武器寒光閃閃。整個營地透著一股沉默而高效的氣息,與周圍其他一些貴族私兵營地的散漫或浮華形成了鮮明對比。
在營地入口處,他們受到了嚴格的盤查,即使有信物和引路人,程序也一絲不苟。凱爾注意到,哨兵的眼神銳利,檢查武器時手法專業,顯然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
穿過層層崗哨,來到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指揮帳前。帳簾被從裡麵掀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拉爾夫男爵本人。
他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身材不算高大,但異常結實,像是一塊經曆過千錘百煉的粗坯鐵錠。古銅色的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下頜線條硬朗,頭發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頭皮。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帝國中階軍官鏈甲,外麵隨意罩著一件禦寒的粗毛鬥篷,沒有佩戴任何顯示貴族身份的綬帶或珠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細小傷疤的手,那是一雙長期握持武器和工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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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男爵,”拉爾夫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不高,但很有分量。他沒有任何客套的寒暄,隻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帳內簡陋,但能避風。”
凱爾頷首回應:“拉爾夫男爵,叨擾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大帳。帳內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行軍床,一張擺滿了地圖和文書的長條木桌,幾張粗木凳子,一個燃燒著炭火的小銅盆,便是全部。空氣中彌漫著皮革、墨水和一絲淡淡的金屬氣味。
拉爾夫直接走到桌後,指了指對麵的凳子:“坐。”他自己則率先坐下,身體挺得筆直,沒有任何慵懶之態。
卡門和兩名護衛自覺地留在帳外警戒。
帳內隻剩下兩人。拉爾夫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凱爾身上,沒有任何掩飾的打量。“昨天在巴頓將軍那裡,滋味不好受吧?”他開門見山,語氣裡聽不出是同情還是嘲諷,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凱爾麵色平靜,在拉爾夫對麵坐下:“意料之中。晨曦領的構成,在帝國主流眼中,本就是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