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北部荒原，展現出的是一種與東部戰線截然不同的殘酷。寒冷並未完全退去，尤其在夜晚，依舊嗬氣成霜。但白日裡，太陽有了些許溫度，將表層凍土曬得融化，使得整個大地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泥濘不堪的沼澤。舉目四望，看不到一絲綠色，隻有枯黃的、在去歲風雪中殘存下來的草梗，頑強地刺破泥漿。蚊蟲已經開始滋生，成群結隊地騷擾著所有活動的生物。這裡不是冰封的死寂，而是一種濕冷的、充滿腐朽氣息的荒涼。
凜風哨站就紮根在這片泥濘之中。營地的木柵欄地基需要深挖以抵抗融凍層的影響，每一次施工都伴隨著齊膝的泥漿和沉重的喘息。士兵們的皮靴和褲腿上永遠沾滿了泥巴，濕冷的寒氣無孔不入，比純粹的乾冷更讓人難熬。新鮮食物依然是奢望，補給車隊從帝國方向而來，不僅路途遙遠，泥濘的道路更讓運輸變得異常艱難和不可預測，運送來的物資也總是杯水車薪。
凱爾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營地裡巡視，眉頭緊鎖。他看著士兵們費力地將石材從泥坑中抬出，用以加固營房；看著負責後勤的士官對著日漸減少的糧秣清單發愁。
“頭兒，東麵和南麵又發現霜崽子的遊騎了，隔著老遠看，像禿鷲一樣。”豪斯甕聲甕氣地彙報，他甩了甩濺滿泥點的褲腿，“咱們就這麼乾看著？這鬼地方，待著渾身不自在！”
“不行。”凱爾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目光掃過東南方向，“我們立足未穩，任何挑釁都可能招致他們主力的報複。傳令下去，守住哨站就好，不要主動挑釁對方的遊騎。沒有我的命令，嚴禁任何向東、南方向的主動出擊。把眼睛放亮，把工事修牢，讓他們無機可乘。”
他的命令被嚴格執行。哨站的防禦工事在泥濘中艱難地完善著，巡邏隊也格外警惕，但所有的軍事活動都嚴格限製在防禦和警戒範圍內。
這時，一名來自晨曦領的傳令兵，滿身泥濘地帶來了雷恩的信件。凱爾回到他那間簡陋且潮濕的指揮所，展開信紙。
雷恩的彙報前半部分令人安心。但後半部分的內容讓凱爾的目光凝重起來。西岸的“獅牙”安德烈果然沒有消停，摩擦的風險持續累積。更關鍵的是，雷恩在信末提到，據來自帝國中樞的非公開消息，皇室與元老院已開始著手討論對“新占領區”——包含凜風哨站以西那片剛剛從霜裔手中奪取土地——進行分配和冊封。
凱爾立刻提筆回信。他沒有過多糾結於西岸的摩擦，而是著重向雷恩闡明了他對北境的宏大構想：“帝國的分配和冊封對晨曦領來說是一次機會，我會和拉爾夫、沃爾特等人溝通，想辦法讓咱們‘邊境互助同盟’的人，優先把北邊的地，特彆是哨站西邊這一大片，拿到手！你想想，要是能把這兒到咱們晨曦領北邊，再到前麵哨站這一大塊地連起來，握在咱們自己人手裡，那這帝國北境到北邊大雪山，不就成咱們的後花園了嗎？以後咱們想怎麼發展就怎麼發展，進退都有餘地！”
寫下這些字句時，凱爾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他已經對帝國特彆是軍部接納晨曦領的多種族理念不抱希望，為了迎接以後可能與帝國爆發的矛盾，他不得不考慮在最壞情況下，晨曦領該如何生存。他仿佛已經看到，廣袤的北境不再是帝國的邊疆，而是以晨曦為首的邊境同盟勢力縱橫馳騁的舞台。
但他也深知帝國的算計絕不會如此簡單。他在信中繼續寫道：“不過，帝國那些大人物肯定也防著咱們。我估計他們肯定會塞些自己人進來，安插在咱們中間，當釘子，盯著咱們，搞分裂，拖後腿。以後這北境，表麵上是在分地盤，實際上是咱們和帝國較勁的新戰場，每一步都得小心。對於獅心帝國的挑釁務必保持足夠的耐心，控製衝突的範圍和影響力，等我們空出手來自會讓河對岸的跳梁小醜知道北境到底誰說了算。”
現實的困境很快將他的思緒從長遠布局拉回。卡門帶著一身泥水從外麵偵察歸來，彙報的情況不容樂觀：“頭兒，北邊確實沒什麼像樣的霜裔部落，就是一片望不到頭的荒原和沼澤，除了石頭、泥潭和些耐寒的苔蘚、地衣，幾乎什麼都沒有。這鬼地方，想找點能用的東西都難。”
物資依舊緊缺，帝國的補給遙遙無期，西岸的威脅和帝國內部的博弈如同陰雲籠罩。哨站內部，一種焦躁和壓抑的情緒在蔓延。
凱爾再次召集了所有核心隊長。潮濕的空氣讓油燈的光芒都有些氤氳。
“我們不能坐在這裡，等著餓死，或者被帝國的算計拖垮。”凱爾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清晰而堅定，“帝國想把我們困死在這裡，我們偏要殺出一條活路，還要把這片死地，變成我們的生路！”
他目光掃過眾人，開始部署：
“向北！”他手指點向地圖上方那片空白區域，“卡門，組織精乾小隊，繼續向北，向大雪山方向探索。目標不是戰鬥，是勘探！尋找一切可能利用的資源——特殊的礦物、耐寒的作物種子、可馴化的野獸、適宜建立補給點或未來村落的地點！把這片荒原給我摸透，繪製出最詳細的地圖！這裡，將是我們未來的疆土！我不信這麼大片區域不能找到點好東西”
“向東！”他的手指移向地圖右側那片代表未知海洋的區域，語氣變得更加凝重，“開始秘密籌劃一支超遠程偵察分隊。目標，東海，火山群島。任務是驗證‘惡魔’罪火之民）的存在，評估其威脅，收集任何有價值的情報。此任務九死一生，需要最優秀的隊員，最充分的準備。記住，嚴格規避一切與霜裔勢力的接觸，我們的敵人，暫時不是他們。”
“向內！”他最後說道，“最大限度利用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嘗試設置陷阱，狩獵那些適應了泥沼環境的生物。在營地內尋找乾燥些的角落，試驗種植那些耐寒薯類。我們要儘一切可能，提高自持能力！”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決，為迷茫中的哨站指明了方向。儘管前景依然艱難，但主動求變的決心驅散了部分陰霾。
會後，凱爾獨自登上了望台。荒原上吹來的風依舊帶著寒意，卻已不再刺骨。他的目光掠過東南方向，那裡有帝國的算計和霜裔的威脅；掠過西南方向，那裡有家園的牽掛和西岸的摩擦；最終，他的目光堅定地投向北方——那片泥濘卻充滿可能的荒原，以及更東方那隱藏著世界秘密的未知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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