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跟隨著霜裔撤退的步伐，凱爾最終根據軍部的最新命令到達了帝國戰場前線。龍骨裂穀——通往霜裔心臟寒霜堡的最後一道天然屏障。兩側是灰白色的陡峭山崖，如同被天神用巨斧劈開，寸草不生。裂穀最窄處，僅能容納五騎並行，此刻卻被霜裔用混合著冰塊的巨石和粗大原木築起的壁壘牢牢封死。
更令人心悸的是兩側懸崖之上。依附著山勢，霜裔修建了數層密密麻麻的防禦工事：高聳的箭塔如同刺蝟般林立，隱約可見閃爍著寒光的弩炮；用冰澆築的平台上，架設著小型的投石機；那些天然的洞穴和石縫，都被改造成了射擊孔，無數雙冰冷而充滿敵意的眼睛，正從陰影中俯視著穀口這片擁擠的聯軍集結地。
先前幾次帝國試探性進攻留下的屍體，還零星地散布在裂穀入口那片被踩得泥濘不堪的寬闊空地上，無人收斂，像是一種無聲的警告。
凱爾和他麾下晨曦戰團的到來，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那些來自各地，士氣明顯不高的領主私兵們，投來各種複雜的目光。有看到生力軍加入的些許期待，有對這支“雜牌軍”能否擔當重任的深深懷疑，更不乏帝國嫡係軍官那種毫不掩飾的冷漠與等著看好戲的輕蔑。
沒有時間寒暄或適應，一名身著華麗鎧甲，神情倨傲的帝國將軍的親隨很快找到了凱爾，將他引到了臨時搭建的中軍指揮帳。
帳內氣氛沉悶。那位名叫霍恩的帝國將軍巴頓的心腹之一）正站在一張簡陋的地圖前，眉頭緊鎖。看到凱爾進來，他隻是抬了抬眼皮，沒有任何客套，直接用馬鞭敲打著地圖上裂穀的位置，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凱爾男爵，你來得正好。你的部隊，擔任今日首輪主攻。午時一過，我軍號角為令，你部需全力衝擊裂穀正麵，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在蠻子的防線上給我撕開一道口子！”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凱爾，語氣中帶著一絲施壓與試探：“北境守護者……帝國需要看到你的價值，和你對皇室的忠誠。希望你和你的……多文化部隊，不會讓陛下失望。”
凱爾的心臟沉了下去。這是赤裸裸的陽謀。將最危險、幾乎必死的攻堅任務丟給他，成功了是主將指揮有方，失敗了便是他凱爾無能，正好借此削弱他這支不受控製的“異類”力量。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帳內其他幾位帝國軍官心中正如何冷笑。
但他不能拒絕。違抗軍令的後果，此刻的他尚且無法承受。
“遵命，將軍。”凱爾的聲音平靜無波，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離開了大帳。背後，是幾道含義各異的目光。
午時剛過，低沉而蒼涼的帝國號角聲，如同喪鐘般在裂穀前回蕩。
“為了晨曦領！前進！”凱爾拔出北溪鋼劍，劍鋒直指那道吞噬生命的裂穀入口。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殘酷的模式。
“舉盾！”
豪斯那炸雷般的怒吼在陣前響起。晨曦領的重步兵們立刻舉起盾牌，組成緊密的盾陣，開始向裂穀緩慢而堅定地推進。若風率領的灰精靈射手們，則在後方有限的幾處高地上，與懸崖上的霜裔射手展開了激烈而致命的對射，試圖壓製對方的遠程火力。
“咻咻咻——！”
“砰！砰！砰！”
箭矢如同飛蝗般從兩側懸崖傾瀉而下，大部分被盾牌擋住，但仍有零星的箭矢從縫隙中鑽入，帶起一蓬蓬血花。更可怕的是霜裔法師，他們吟唱著古老的咒文，空氣中溫度驟降，無數尖銳的冰錐憑空凝結，帶著刺耳的呼嘯聲砸向衝鋒的陣型。
然而，這一次，晨曦戰團展現出了讓所有旁觀友軍瞠目結舌的一幕。
隻見那些衝鋒在前的士兵，尤其是手持最新魔紋盾牌的戰士，在麵對冰錐轟擊時，盾麵上的霜抗魔紋驟然亮起。大部分冰錐撞擊在盾麵上，並未像往常一樣爆裂開鋒利的冰片造成二次傷害，而是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的韌性屏障，力量被大幅削弱、偏轉，甚至直接滑開！附帶的刺骨寒意也被極大緩解。
“老天……他們那些發光的玩意兒，真能扛住法術！”一名友軍士兵難以置信地低呼。
魔紋的優勢在關鍵時刻顯露無疑，極大地減少了部隊在接近過程中的非戰鬥減員。盾陣得以保持相對完整，成功推進到了裂穀口的霜裔壁壘之下。
真正的血腥肉搏，就此展開。
“砸開它！”豪斯雙眼赤紅，親自揮舞著一柄蝕刻了力量魔紋的巨大戰斧，狠狠劈砍在混合著冰塊的巨石壁壘上。
“轟！”碎石和冰屑飛濺，壁壘被劈開一道深刻的裂縫。
其他戰士也怒吼著跟上，戰斧、重錘瘋狂地落在障礙物上。魔紋武器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堅固的壁壘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破壞。
然而，就在這高強度的、持續不斷的猛攻中，隱患爆發了。
一名衝在最前麵的綠獸人勇士，正揮舞著他心愛的力量魔紋戰斧，試圖劈開一道木柵。在一次勢大力沉的猛劈之後，木柵應聲而斷，但他手中的戰斧卻發出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嗡”鳴，斧麵上原本穩定流轉的微光驟然變得極其黯淡，並且劇烈地閃爍了幾下，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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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獸人戰士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再次揮斧，卻發現斧刃砍入木頭的深度遠不如前，反震回來的力道也讓他手臂發麻——魔紋賦予的額外力量，正在迅速消退！
幾乎在同一時間，側麵傳來一聲驚恐的慘叫。一名手持堅固魔紋盾牌的人類士官，為了掩護同伴，用盾牌結結實實地擋住了一名霜裔勇士勢大力沉的重錘砸擊。隻聽“嘭”的一聲悶響，盾牌表麵的魔紋光華瞬間爆閃，隨即如同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下一刻，那麵之前硬撼霜裔重斧都隻留白痕的盾牌中央，竟然出現了蛛網般的細微裂紋！雖然未被完全擊穿，但防禦效能顯然已大打折扣。就在他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身形一滯的瞬間，側麵刺來的一柄長矛，輕易地穿透了他失去魔紋強化的鑲鐵皮甲，刺入了他的肋部。
“醫療兵！這邊！”附近的戰友驚恐地呼喊起來。
魔紋裝備的失效，雖然早有預料，但此刻越是勇猛、承擔攻擊壓力越大的戰士，他們的魔紋武器和防具就越快出現過載、閃爍乃至徹底失效的現象。原本勢如破竹的攻勢，頓時為之一窒。失去力量加成的戰士們，再也無法輕易破開堅固的工事；防禦下降的士兵，在霜裔精準而狠戾的反擊下，傷亡開始急劇增加。
鮮血，更多地潑灑在冰冷的岩石和凍土上。
凱爾在陣中看得目眥欲裂。他親眼看到一名跟隨他已久的老兵，因為戰斧突然失去力量，而被反震得門戶大開，隨即被一名霜裔士兵的戰刀砍中了脖頸。他怒吼著衝上前，北溪鋼劍劃過一道寒光，將那名霜裔士兵斬殺，扶住緩緩倒下的老兵，隻看到對方眼中殘留的驚愕與不甘。
“撤退！交替掩護！撤退！”凱爾的聲音因為憤怒和心痛而嘶啞。
帝國後方響起了代表撤退的金鑼聲。晨曦戰團的士兵們帶著滿身的血汙和疲憊，攙扶著傷員，艱難地從那片死亡之地撤了下來。他們成功地在裂穀口占據了一小塊勉強立足的陣地，但這微不足道的成果，是用巨大的傷亡換來的。
臨時營地裡，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醫療兵忙碌地穿梭著，傷員壓抑的呻吟聲不絕於耳。陣亡者的遺體被一排排擺放整齊，上麵蓋著沾滿泥汙的鬥篷。
清點下來的數字觸目驚心。陣亡四十七人，重傷過百，輕傷幾乎人人帶傷。更重要的是，超過三成的魔紋裝備在戰鬥中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效能衰減或徹底失效。
豪斯一拳砸在旁邊的木樁上，拳頭瞬間皮開肉綻，他卻渾然不覺。很奇怪他這次卻什麼都沒有說。
若風沉默地擦拭著他的長弓，一向清冷的眼眸中也帶著一絲疲憊與凝重。
凱爾獨自站在自己的臨時營帳前，看著眼前的景象，想到帝國的算計，心如刀絞。
一名傳令兵跑來，帶來了霍恩將軍的口信：“將軍閣下對未能達成戰略目標表示遺憾。請男爵所部儘快休整，補充箭矢，明日拂曉，參與第二輪攻勢。”
傳令兵的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傳達一件尋常公事。
凱爾沒有回應，隻是揮了揮手讓他離開。遺憾？他心中冷笑。帝國需要的，從來就不是他們的勝利，而是他們的鮮血，用來澆灌帝國通往權力頂峰的階梯，就像那些土著奴隸兵一樣。
他走回帳內，拿起一塊布，默默地擦拭著劍刃上已經凝固發黑的血漬。帳外，是北境夜晚永恒的寒風，以及兄弟們痛苦的喘息聲。
龍骨裂穀如同一頭沉睡的冰霜巨獸，依舊冰冷地橫亙在那裡，吞噬著生命。帝國的命令，比這北境的寒風更加刺骨。
這一刻，凱爾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他腳下的路，從一開始就注定布滿荊棘，無法與身後那座龐大的金色帝國同行。他必須，也隻能，依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裂穀的僵局，象征著他與舊秩序之間，再無轉圜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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