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壁壘的清晨，是被一種規律且冰冷的號角聲喚醒的。凱爾站在驛館狹小的窗戶前，望著下方街道上如同精密齒輪般開始運轉的帝國士兵和工作人員。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被嚴格約束的秩序感，與北境那種在風雪和戰火中磨礪出的活力截然不同。
不久，昨日那位引他們入城的巡林者隊長準時到來，聲音依舊平穩無波：“凱爾閣下，維蘭博士已在等候。今日將由他帶領諸位參觀‘證物庫’。”
他們被引領著穿過壁壘內部筆直而冷清的街道，最終抵達一座位於堡壘深處、沒有任何標識的低矮石砌建築前。入口是厚重的、摻雜了金屬絲線的黑木門，門前站著四名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守衛，其裝備精良程度遠超普通士兵。經過嚴格的身份核驗後，大門才無聲地向內滑開。
一股混合著防腐藥劑、臭氧以及某種古老塵埃的冰冷氣息撲麵而來。
內部並非凱爾想象中堆滿雜物的倉庫，而是一個光線經過精密調控的廣闊空間。環境恒溫恒濕，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座座特製的透明防護罩如同沉默的棺槨，整齊地排列在空間中，內部散發著柔和的冷光。每一件物品都被獨立陳列在基座上，基座周圍還隱約流轉著能量抑製場的微光。
一位穿著深藍色學者長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他麵容清臒，眼神專注而冷靜，正是維蘭博士。
“歡迎來到證物庫，凱爾閣下。”維蘭博士的聲音不高，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這裡收藏的，並非珍寶，而是帝國多年來的研究和發現。”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開始了講解。首先引導眾人觀看的，是幾件擺放在入口附近的殘骸。
“請看這裡，”維蘭指向第一件證物。那似乎是一截斷裂的金屬臂，材質非鐵非鋼，閃爍著一種黯淡的銀灰色光澤，其末端還連接著結構精巧的、類似手指的構件，顯示它曾屬於某個極其精密的造物。然而，這根金屬臂的中段，大約三分之一的部分，消失了。不是斷裂的參差不齊，也不是熔化的扭曲痕跡，而是一種平滑到令人心悸的“虛無”，仿佛那部分結構從未存在過，邊緣處呈現出一種絕對的空洞。
“我們稱之為‘結構性崩解現象’，”維蘭博士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描述一個物理公式，“這些物品來自不同地質層，年代跨越數萬年，屬於數個不同文明。但它們的終結方式，如你們所見，完全一致。”
凱爾屏住呼吸，艾斯琳的話語在他腦海中回響——“歸零力場下，一切文明造物的無聲湮滅”。眼前這冰冷的實物，比任何描述都更具衝擊力。
維蘭移動到旁邊另一個展櫃，裡麵是一把粗糙的石斧和幾片原始的陶罐碎片，它們完好無損。“這些是在同一地層發現的古物，值得注意的是，這些簡陋的古物並沒有任何結構性崩解現象，我們預計這種現象隻針對達到一定複雜度和能量等級的人造物。最原始的工具，反而得以幸存。這暗示了‘大沉寂’的……篩選機製。”
若風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空間，評估著守衛的位置和可能的應急通道。蘭多則悄悄從隨身工具包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銘刻著細密符文的水晶板，隔著防護罩，對準那截金屬臂缺失的邊緣進行掃描。儀器發出了極其細微的、高頻的嗡鳴，他湊到凱爾耳邊，聲音壓得極低：“能量殘留特征……與艾莉絲大師推演的‘規則層麵乾涉’模型匹配度超過八成。”
凱爾微微頷首，內心凜然。千年帝國的研究，並非空談，而是建立在堅實的實物證據之上。
維蘭博士繼續引導他們向內走去，展示了第二類證物——一些被封存在透明水晶中的黑色石板，這些石板表麵光滑如鏡，還不斷變幻著色彩，顯得十分詭異。
“這是通過特殊奧術保存下來的能量波動記錄，”維蘭指著一團不斷在猩紅與暗黃之間劇烈閃爍的光球，“捕捉於某個前代文明遺跡深處，時間點恰好與該文明消亡的考古層吻合。這種狂暴且充滿毀滅意向的能量模式，與厄獸的出現高度相關。”
他又指向那些黑色石板。石板上呈現出的並非靜態畫麵，而是如同噩夢般的片段：天空被如同血管般搏動的光帶撕裂；堅實的大地毫無征兆地塌陷出深不見底的裂穀；龐大的城市建築群在無聲中如同沙堡般瓦解。
“這些是‘環境記憶碎片’，記錄了‘大沉寂’發生時的部分景象。”維蘭的聲音依舊沒有波瀾，“根據我們的數據收集與分析，可以確定，厄獸潮、環境劇變以及結構性崩解，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周期性的清理流程。當某一區域的文明能量活動總和超過某個臨界閾值，就會像投入靜湖的石子，驚擾沉睡的巨獸，觸發這套……‘世界的免疫機製’。”
凱爾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在現象層麵，帝國的觀測結論與北境通過尖塔研究、與霜裔和惡魔交流所得出的結論，驚人地一致。這奠定了雙方對話的堅實基礎。然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維蘭話語中的關鍵差異——“世界的免疫機製”、“周期性清理”。帝國將其視為一種非人格化的、自然的宇宙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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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蘭博士，”凱爾適時地開口，語氣謹慎而尊重，“貴方的觀察令人驚歎，結論也與我們的發現大部分吻合。無論是厄獸，環境異變，還是這種‘結構性崩解’，都是我們共同麵對的威脅。”他話鋒一轉，“但在與北方一些更為古老的族群交流後，我們傾向於認為，這套機製背後，或許並非全是盲目的‘自然法則’，而更像是一套……被精心設計、擁有明確目的性的‘執行程序’。”
維蘭博士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第一次轉過頭，用那雙冷靜的眼睛正視凱爾：“‘程序’？凱爾閣下，這個比喻很有趣。它意味著存在一個‘設計者’。”
“我們更願意稱之為‘協議的製定者’。”凱爾迎著他的目光，“厄獸是它的清道夫，歸零力場是它的橡皮擦。其目的，就是檢測並抹除超出許可範圍的‘文明造物’。”
維蘭沉默了，他帶著眾人走向證物庫最深處的一個獨立展區。這裡陳列著一塊明顯是某種大型構造物外殼的殘骸，材質不明，表麵覆蓋著燒灼和撞擊的痕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上麵密密麻麻的痕跡。
“這是我們從一處極危險的古代戰場遺跡中回收的，”維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來自不同的文明，甚至可能是同一個文明在不同絕望階段的遺言。”
凱爾走上前，仔細辨認。那些刻痕倉促而淩亂，充滿了末日來臨前的瘋狂與恐懼。
“勿過界！”——這像是一個嚴厲的警告。
“它在傾聽……”——這句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窺視感。
“知識……即是毀滅之種。”——這句充滿了悖論般的絕望。
還有一些完全無法解讀的怪異符號，隻是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埃拉，那位來自索林法師身邊的奧術師助手，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記錄著這些符號，她的眉頭緊鎖，低聲對凱爾說：“大人，有幾個符號的底層結構，與索林大師解析出的尖塔基礎能量符文，具有相似性……它們可能指向同一個源頭。”
維蘭博士看著這些警示，緩緩道：“在我們看來，這是前代文明麵對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宏大規律時，所發出的最後悲鳴與困惑。他們試圖警告後來者，文明的邊界在哪裡。”
凱爾的目光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銘文，搖了搖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博士，我們看到的，是囚徒在牢籠牆壁上留下的血書。他們不是在描述天氣，而是在用最後的力氣，告誡後來者關於獄卒的信息和這座監獄的規則。”
“囚徒……獄卒……”維蘭博士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思考光芒。他第一次沒有立刻用帝國的理論進行反駁，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凱爾的話語，為他常年研究的這些冰冷證物，注入了一種全新的解讀視角，而且這些全新的解讀更加讓人毛骨悚然。
參觀在一種微妙而凝重的氣氛中結束。維蘭博士親自將他們送回驛館門口。臨彆時，這位一直保持冷靜的學者，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凱爾閣下，你們帶來的‘程序’假說，以及‘囚徒’的比喻……非常具有顛覆性。如果‘大沉寂’的背後真存在一個‘程序員’，那麼帝國的研究範式，或許需要重大的調整。”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赫克托總督必然會對今天的交流結果極為關注。期待明日與諸位的正式會談。”
回到驛館房間，凱爾屏退左右，獨自站在窗前。夕陽的餘暉將南境壁壘冰冷的輪廓染上了一層暖色，卻無法驅散他心頭的沉重。
千年帝國大量的數據和實物證據，他們對“淨化協議”的現象認知甚至比北境更係統、更悠久。但他們被困在了“自然周期論”的框架裡，如同觀察到了四季輪替，卻未曾想過為何會有四季。
而凱爾，手握從霜裔和惡魔那裡得來的、關於“罪民之裔”起源和“淨化協議”本質的鑰匙，擁有著拚湊出真相全景的潛力。
今天的參觀，他投下的石子已經激起了漣漪。他不僅展示了北境聯盟並非無知的邊陲勢力，更暗示了他們掌握著通往更深層真相的路徑。接下來的談判，他將不再僅僅是一個祈求合作的外來者，而是一個能夠提供關鍵認知、引導帝國走出思維桎梏的潛在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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