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哐當。
沉重的銅質印版每一次落下,都會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悶響。
這裡是原大乾的皇家造幣廠,如今被層層重兵把守,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鬆香墨味和紙漿發酵的酸氣。
白玉霜站在工作台前,從剛印好的一摞紙張中抽出一張。
紙張略厚,呈桑皮色,迎著光看去,裡麵夾雜著幾縷紅藍色的蠶絲——這是北境特有的防偽手段,除了這裡,沒人造得出來。
票麵上印著“大周寶鈔”四個大字,周圍是一圈繁複精美的龍紋,正中間用朱砂蓋著戶部的大印,麵額寫著“紋銀壹兩”。
“這就是我們要打的仗?”
周辰站在她身後,手裡也捏著一張剛出爐的寶鈔,指腹摩挲著上麵凹凸不平的紋路。
“這就是刀。”
白玉霜放下寶鈔,轉身看向那一箱箱堆積如山的紙幣,眼神比看著真正的金山還要狂熱。
“趙淵以為長江能擋住鐵騎,但他擋不住這個。隻要這東西流進江南,就能像吸血鬼一樣,把他庫房裡的銀子、糧倉裡的米,統統吸到江北來。”
周辰彈了一下那張紙,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張紙換一兩銀子,這買賣,比搶劫還快。但那些江南的猴精商人,會認嗎?”
“他們不得不認。”
白玉霜走到掛著地圖的牆邊,拿起朱筆,在江北的幾個重要渡口畫了圈。
“傳令下去,即刻頒布《鹽煤令》。”
“從今天起,北境所有的精鹽、煤炭、皮草,不再接受白銀交易。想買貨?可以。先去戶部設立的‘通商局’,把手裡的真金白銀換成‘大周寶鈔’,然後憑票提貨。”
她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告訴他們,一兩銀子換一貫寶鈔。概不賒欠。”
……
三日後,瓜洲渡口。
江麵雖然封鎖了軍事行動,但民間的貿易卻像地下的暗河,從未真正斷絕。尤其是對於缺煤少鹽的江南來說,北方的貨源就是命根子。
“什麼?不收銀子?”
一名身穿綢緞的江南胖掌櫃瞪圓了眼睛,指著那一車車黑黝黝的精煤,急得直跳腳,“官爺,這可是足色的紋銀!走遍天下都通用的硬通貨!你們這是什麼規矩?”
守關的稅吏麵無表情,指了指旁邊新掛出的牌子。
“看見沒?陛下有旨,隻收寶鈔。”
稅吏敲了敲桌子,“想拉煤?去那邊排隊換錢。不想換就滾蛋,後麵還有人等著呢。”
胖掌櫃回頭看了一眼。
“通商局”的窗口前已經排起了長龍。那些往日裡眼高於頂的江南豪商,此刻一個個手裡捧著沉甸甸的銀錠子,像孫子一樣求著裡麵的辦事員給換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
沒辦法,冬天到了,江南濕冷。北方的蜂窩煤便宜又好用,已經是家家戶戶離不開的必需品。還有那雪花一樣的精鹽,吃慣了那個,誰還咽得下南方的苦鹵鹽?
“換!我換!”
胖掌櫃一咬牙,把自己帶來的三千兩現銀全推了進去,換回來一疊散發著油墨味的紙張。
他看著手裡的紙,心裡發虛,這玩意兒真能當錢使?
但他很快就發現,這玩意兒不僅能使,還很好使。
因為當他拉著一船煤回到金陵時,那些急需燃料的作坊主、甚至趙淵王府裡的管事,看到他手裡的餘票,眼睛都直了。
“王掌櫃,你這寶鈔勻我點?我這兒急著去江北進批皮貨,那邊不收銀子啊!”
“我也要!我出一兩二錢銀子換你一兩寶鈔!”
就這樣,大周寶鈔在江南不僅沒變成廢紙,反而因為這種強製掛鉤的“物資錨定”,成了比銀子還搶手的硬通貨。
源源不斷的白銀,通過一個個通商口岸,像流水一樣彙入江北的國庫。
而周辰和白玉霜的手段,才剛剛開始。
一個月後,金陵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