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文章,那些言論,何曾讓一畝地多產出一粒糧食?
何曾讓一個快要餓死的災民,填飽肚子?
孫望,這個被他們鄙夷為“泥腿子”、“反賊”的男人,卻在默默地做著這一切。
崔琰忽然意識到,孫望和那些隻會空談仁義的世家、官員,完全不同。
他做的,是實事。
是能讓百姓活下去的實事!
他再看向身邊那些義憤填膺的同族,他們口中斥責著“奇淫技巧”,臉上卻帶著無法掩飾的嫉妒與無能。
崔琰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投靠錯了人?
廣陵崔氏,看似參天巨木,榮耀百年。
可如今,這棵大樹的內部,或許早已被腐朽蛀空,隻剩下華麗的空殼。
而孫望,就像一顆紮根於最深厚土地的種子,正在以一種野蠻而強大的姿態,茁壯成長。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
他想留下來,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這個孫望,到底值不值得自己賭上身家性命,去追隨。
午飯時分,監工送來了飯食。
一人兩個黑乎乎的窩窩頭,一碗清可見底的菜葉湯。
崔氏子弟們看著手裡的食物,個個麵露嫌惡。
“這種東西,是給人吃的嗎?”
“豬食都比這個強!”
有人氣得直接將窩窩頭扔在地上,寧願餓著也不願受此屈辱。
崔琰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拿起窩窩頭,就著菜湯,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他太餓了,也太累了。
他需要力氣。
他的舉動,立刻引來了周圍同族的嘲笑。
“嗬,看看他那副吃相,真是丟我們崔家的臉!”
“旁支就是旁支,天生一副賤骨頭!這麼快就想討好那反賊了?”
“彆理他,讓他自甘墮落去吧!”
尖酸刻薄的嘲諷,從四麵八方傳來。
崔琰恍若未聞。
他吃完最後一口,將碗筷放好,徑直走向了那名正在教士兵使用曲轅犁的老農。
在所有同族震驚、鄙夷的目光中,崔琰對著那名衣衫襤褸的老農,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丈,晚輩崔琰,懇請您教我如何使用這曲轅犁。”
他的聲音,誠懇而恭敬。
老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拜,嚇了一跳。
他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穿著粗布衣,但氣質明顯不同的年輕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崔氏子弟們則徹底炸開了鍋。
“崔琰!你瘋了!”
“你是什麼身份?竟去拜一個泥腿子為師!我崔氏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怒罵聲,嗬斥聲,不絕於耳。
崔琰卻仿佛沒有聽見,隻是保持著躬身的姿勢,靜靜地等待著老農的回答。
老農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遠處那群暴跳如雷的公子哥,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了。
他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俺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