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悔恨如同毒藤瘋狂滋長,幾乎要將她吞噬。
可此刻,她臉上卻不得不綻開一個強撐的笑意。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開。
搖曳的暖黃燭光將她籠在其中,如同披上了一層薄紗,營造出一種朦朧而脆弱的曖昧氛圍。
什麼小嫂子的矜持與尊嚴,此刻都成了最無用的累贅。
沈青霓隻求能安然無恙、全須全尾地走出這文淵閣!
方才那場險之又險的色誘僅得一絲縫隙,此刻更是半分鬆懈都不可有!
“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舊物罷了。”
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釋然。
“王爺若瞧著順眼,留在您這裡便是,若哪日覺得膩了,順手再遣人送回昭華殿便是。”
她覷著蕭景珩那依舊沉沉落在她身上、辨不出喜怒的目光,心頭狂跳,再不敢多說一字,連忙柔順地屈膝,行了一個無比標準的福禮:
“天色確實不早了,青霓就不多擾王爺清淨了。”
她維持著屈膝的姿態,螓首低垂,聲音細弱,“您早些安歇。”
她並非起身,而是保持著這個恭順的姿態,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他開恩,下令撤走那如同鬼魅般守在門外的侍衛。
蕭景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發頂停留片刻,眼底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沉寂。
他並未開口,隻是極其隨意地抬了抬手,做了個無聲的指令。
簷角陰影處,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如煙般消散。
緊接著,門外傳來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門閥被撤去了。
沈青霓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終於得到一絲脆弱的鬆弛。
她如蒙大赦,卻不敢表露分毫,隻將姿態放得更低,輕聲道:“謝王爺。”
隨即,她緩緩站直身體,轉身,一步一步,極力穩住虛浮的腳步,朝著那扇終於開啟的自由之門走去。
門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門框的刹那——
身後,那如同貼著骨髓滑過的、涼薄到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聲音,再次響起:
“嫂嫂。”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她剛剛築起的脆弱防線。
“若想在這府裡安安穩穩地度日……”
他頓了一下,那停頓裡帶著令人窒息的威脅。
“還是早些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罷,於你於我,都好。”
沈青霓抵在門板上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片刺痛。
不該有的念想……
指的是她對亡夫遺物的執著?還是她心底那點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恨意?
她喉頭滾動,最終,卻是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沒有反駁,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應承的虛言都沒有。
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她沉默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門外,提心吊膽守候的霜降與映雪立刻迎了上來,燈籠昏黃的光暈映照出她毫無血色的臉和微微發顫的唇。
兩個丫鬟心頭俱是一沉,不敢多問,隻無聲地一左一右扶住她微晃的手臂,將燈籠的光穩穩地照在她腳下蜿蜒的石徑上。
月光清冷地潑灑在庭院中,將草木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蕭景珩負手立於敞開的軒窗前,目光如同幽冷的寒潭,追隨著那道被燈籠簇擁著的、纖細單薄的身影。
一種深切的悔意,從沈青霓心底深處翻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溺斃。
悔不該……當初動了那個匣子的心思!
那試圖以退為進的小心機,如今看來,如同一把淬了劇毒的雙刃匕首,狠狠捅進了她自己最脆弱的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