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石灰的槍頭,重重地點在了他鎖骨下方的位置,留下一個清晰的白點。
按照規矩,他已算中招。
全場忽然安靜了一下。那些哄笑聲戛然而止。
雷軍士後退兩步,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白點,又猛地抬頭看我,臉上滿是驚愕和難以置信,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他顯然不服,還想再戰。
主持的千總已經高聲宣布:“杜文釗,勝!”
雷軍士梗著脖子,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狠狠瞪了我一眼,啐了一口,扛著槍大步走下場去。
我收槍而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心依舊有汗,但心跳卻慢慢平複下來。贏了?就這麼贏了?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難。老楊頭教的,真的有用。
周圍的人群安靜片刻後,爆發出新的議論聲,這次,目光大多聚焦在我身上,帶著驚訝和探究。
“京營這小子可以啊!”
“這槍法,有點門道,不像咱軍中的路子。”
“一招就贏了老雷?”
趙老蔫在場邊興奮地直搓手,要不是胳膊有傷,估計要跳起來。
我下意識地看向老楊頭所在的方向。他依舊站在人群外圍,抱著胳膊,臉上還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但似乎極其輕微地頷首了一下。
接下來,我又應對了幾個挑戰者。有了第一場的經驗,我的心更定了。老楊頭教的步法、眼法、以及那種專注冷靜的心態發揮了作用。我不再一味追求猛攻,而是更注重觀察對手的破綻,用簡潔有效的攔拿紮化解攻擊,尋找一擊製敵的機會。雖不是每場都如第一場那般乾脆利落,但也接連勝了幾陣。
直到一位使雙刀的矮壯漢子出場。他步伐極其靈活,雙刀舞動起來潑水不進,顯然是擅長近身纏鬥的好手。他根本不給我長槍發揮距離優勢的機會,貼得很近,雙刀翻飛,專攻我的下盤和手臂。
我一時被逼得有些手忙腳亂,長槍在近距離反而顯得有些笨拙,幾次險些被他刀上的石灰抹中。周圍響起一陣驚呼。
我連連後退,心中警鈴大作,想起了老楊頭的告誡:“被人近身,長槍便是累贅!”
危急關頭,我猛地將槍尾向後一拄地,借力騰空躍起少許,同時槍尖劃出一個半圓,不是刺,而是掃,逼得他雙刀回防格擋。就借著這瞬間的空隙,我落地後迅速後撤步,再次拉開了距離。
心念急轉,不能再讓他近身!我改變策略,不再追求一擊必殺,而是利用槍長的優勢,不斷用槍尖點、刺、撩,騷擾他,限製他的移動,不讓他輕易靠近。就像老楊頭說的,“長一寸,強一寸”,此刻被我用來防守,效果竟也不錯。
那雙刀漢子幾次強衝都被我提前識破,用槍逼退,顯得有些急躁。終於,他一次冒進,試圖硬闖槍網,被我瞅準機會,一記精準的突刺,點中了他持刀的手腕。
白點顯現。
他愣了一下,歎了口氣,收刀抱拳:“兄弟好槍法,我輸了。”
“承讓。”我還禮,後背已然被汗水浸濕。這一場,贏得很是驚險。
經過這幾輪,再無人輕易上場。千總見狀,正式宣布了步戰槍術比試的結果。
當我從千總手裡接過作為獎賞的一小壇酒和幾斤熟肉時,周圍投來的目光已然不同。少了輕視,多了幾分認可,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趙老蔫擠過來,用力拍著我的背,笑得合不攏嘴:“好小子!真給你叔長臉!給咱京營長臉!晚上吃肉喝酒!”
我抱著酒肉,穿過人群,走向老楊頭。
他沒說話,隻是轉身,示意我跟他回那破棚子。
棚子裡,他接過那壇酒,拍開泥封,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我。
“還行。”他抹抹嘴,說了兩個字,“槍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最後那場,應變尚可。但步法還得練,被雙刀逼成那樣,丟人。”
依舊是批評,但我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淡的認可。
我重重地點點頭,仰頭也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酒水入喉,如火線般燒下,卻帶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湧向四肢百骸。
這酒,似乎比趙老蔫那皮囊裡的,要烈得多,也……暖得多。
校場上的喧囂漸漸散去,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手中的槍,似乎更穩了。而那顆在薩爾滸被凍僵的心,也仿佛被這點點勝利和酒精,微微燙熱了一絲。
路還長,但至少,看到了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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