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來自東南方向的、如同滾雷般逼近的馬蹄聲和喊殺聲，絕非幻覺。
城下正在猛攻的後金軍，其混亂和遲疑迅速變成了真實的恐慌。他們原本如潮水般的攻勢，此刻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堤壩，不僅停滯，更開始倒卷！後方傳來的壓力顯然極大，迫使前沿的部隊不得不放棄幾乎到嘴的獵物，倉促轉身應對來自側後的致命威脅。
鳴金收兵的聲音變得更加急促和淩亂，不再是誘敵或調整陣型的節奏，而是真正的撤退號令！
“援軍！真的是援軍！”
“殺出去！接應他們！”
城頭上，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絕地反擊的瘋狂混合在一起，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軍官們聲嘶力竭地組織著還能動彈的士兵，甚至開始嘗試打開被堵死的城門，或放下更多的繩索、吊籃，想要裡應外合。
我和趙老蔫、老楊頭互相攙扶著，撲到垛口前，極力向東南方向望去。
天色已微微放亮，風雪也奇跡般地小了許多。借著晨曦和未完全熄滅的火光，我們終於看清了——
一支規模不小的騎兵部隊，正以極其悍猛的姿態，從側後方狠狠地楔入了後金軍的陣勢！他們打出的旗幟……並非明軍慣常用的樣式，那旗幟的顏色更深沉，圖案也更……陌生？隔得太遠，看不太清具體字樣，但絕對不是我熟悉的京營或遼東鎮的旗號。
這支騎兵的戰術也頗為奇特。他們並不執著於正麵衝陣，而是利用騎兵的機動性，不斷迂回、切割、襲擾後金軍的側翼和後方，專門攻擊那些看起來像是指揮節點的隊伍旗主、甲喇額真所在），以及試圖拖走火炮等重器械的部隊。他們的目的似乎非常明確：製造最大的混亂，迫使後金退兵，而非尋求決戰。
他們的戰鬥力極其驚人。馬術精湛，衝擊力強，騎射功夫了得。雖然人數上似乎並不占絕對優勢，但那種亡命徒般的狠辣和精準的打擊，讓陷入混亂的後金軍一時難以有效組織反擊。
“那是……哪部分的兵？”趙老蔫眯著眼睛，臉上混著血汙和困惑，“看著不像咱大明的經製之師……倒像是……像是……”
他“像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老楊頭凝神看了片刻，乾瘦的臉上眉頭緊緊鎖起，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川軍……土司兵。”
“川軍？”我一愣。四川離這遼東萬裡之遙，他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老楊頭似乎不願多解釋，隻是死死盯著那支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攪起漫天雪塵的騎兵，眼神複雜無比，有驚訝，有審視，甚至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忌憚？
“快看！建奴在退了！”旁邊的士兵發出歡呼。
確實，在這支陌生援軍的猛烈攪局和城頭守軍殘餘力量的牽製下，後金軍的指揮體係顯然出現了問題，無法同時應對兩麵壓力。繼續強攻損失會更大，他們開始有秩序地向後撤退，留下大量的屍體和破損的器械，但主力並未潰散，撤退時依舊保持著相當的警惕和戰鬥力。
城門終於被艱難地打開了一道縫隙，一隊同樣疲憊不堪但眼神狂熱的明軍步兵衝了出去，試圖擴大戰果，接應那支神秘的援軍，但很快就被後金軍的斷後部隊擋住，雙方在城下再次爆發了小規模的激烈接觸。
那支川軍騎兵見目的已達到，也並不戀戰，利用速度優勢迅速脫離接觸，幾麵陌生的旗幟在晨風中招展，引領著部隊向著遼陽城東南側一處易於防守的高地移動，似乎打算在那裡立營，與遼陽城形成犄角之勢。
直到最後一隊後金兵消失在視野儘頭，天色已大亮。
雪徹底停了。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灑在狼藉不堪的戰場上，灑在城頭無數癱倒的士兵身上。
劫後餘生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心悸。
我們贏了……嗎？
守住了城，等來了援軍，打退了努爾哈赤的猛攻。
但沒人歡呼。幸存的士兵們，或坐或躺，望著城外鋪滿原野的屍體大部分是明軍和後金兵的，也夾雜著一些川兵打扮的），望著城內依舊冒著黑煙的糧庫廢墟，臉上隻有無儘的疲憊、麻木，和一絲茫然。
勝利的滋味，是混合著血腥、焦糊和饑餓的苦澀。
趙老蔫一屁股坐倒在地，撕下一條破布，胡亂地包紮著自己再次裂開的傷口，喃喃道：“川兵……媽的……總算……總算來了點能打的……”
老楊頭默默擦拭著槍尖上的血跡，望著那支正在遠處高地紮營的川軍，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告誡我，又像是在告誡自己：
“秦良玉的白杆兵……勇則勇矣……但非我族類，其心……哼，罷了。有他們在，遼陽或許能多撐幾日。”
他的語氣裡，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帶著一種更深沉的憂慮。
很快，一隊騎士從那支川軍營地出發，向著遼陽城門而來。為首的是一名穿著奇特鱗甲、頭戴纓盔的女將？隔得遠，看不太清麵容，但身形矯健）和幾名同樣裝束奇異的軍官。他們的旗幟在風中清晰起來，上麵似乎繡著“石砫”、“馬”等字樣。
遼陽城的守將親自下令打開城門，迎接他們入城。
我們這些普通士卒沒有資格靠近，隻能遠遠看著那隊風塵仆仆、卻帶著一身淩厲殺氣的川兵軍官策馬入城，去往指揮衙門。
他們帶來了援軍，帶來了暫時的喘息。
但也帶來了新的未知，和老楊頭那句意味深長的“非我族類”。
我靠在冰冷的垛口上，看著陽光下發亮的血冰，肚子裡饑餓的灼燒感再次鮮明起來。
糧，終究是沒了。
援軍來了，可他們……帶糧食了嗎？
活下去的希望，仿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沉重的現實壓了下去。
遼陽的危機，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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