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點沾染在船舷、混合著血腥與獨特金瘡藥氣味的痕跡，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我深知，這微乎其微的線索，是我能否完成鎮撫使嚴令、並洗刷自身嫌疑的關鍵。
再次回到北鎮撫司據點，氣氛依舊凝重，但當我將初步情報——確認女子存在、其與周廷儒揚州籍貫關聯、及其可能受傷的情況——上報後，那位傳達指令的千戶臉色稍霽，並未立刻責罰，而是給予了有限的繼續調查權限。
“鎮撫使大人要的是確鑿證據，指向周廷儒或其背後勢力的鐵證。”千戶冷聲道，“這藥味是條路子。給你兩天，順著這條線往下挖。需要什麼資源，可酌情調用。”
所謂資源，不過是幾名底層聽用的番役和一個可以查閱部分京城藥鋪記錄的權限。但這已足夠。
我立刻行動。首先，我需要識彆這獨特的藥味。我本人對草藥不算精通，但北鎮撫司內藏龍臥虎。我找到了司內一位負責驗毒和配製某些特殊藥物的老仵作，人稱“徐老頭”。此人性格孤僻，但於藥材一道堪稱活字典。
我將刮下藥末的匕首刃尖遞給他。徐老頭眯著昏花的老眼，湊到燈下仔細觀看，又伸出舌頭極其小心地舔了一下嚇得我差點阻止），隨即呸呸吐掉，閉目沉吟片刻。
“嗯……有點意思。”他沙啞開口，“三七、血竭、沒藥……都是上好的活血化瘀金瘡藥成分。但這味道……還摻了一味‘紅景天’，此物多生於西北苦寒之地，有強心益氣之效，能加速傷勢恢複，但價格昂貴，且通常不會與南方常用的金瘡藥配伍……除非，用藥之人極其追求效力，不惜成本，而且……可能習慣西北的用藥路子。”
西北用藥路子？這個信息至關重要！與揚州似乎風馬牛不相及！
“能看出是哪個藥鋪的手筆嗎？”我追問。
徐老頭搖搖頭：“藥材是通用的。但各家藥鋪炮製手法、藥材成色搭配略有差異。這藥末研磨極細，配伍大膽，效果想必猛烈，非一般坐堂大夫敢開，也非普通藥鋪能配。你去查查內城幾家有名的、專做達官貴人生意的大藥堂，尤其是……有西北背景的。”
有了方向，我立刻帶著番役，以“搜查贓物”為名，對內城幾家最大的藥堂進行了明暗結合的排查。重點詢問近期是否有大量購買上等活血藥材尤其是紅景天）的客戶，或者配製過此類特殊金瘡藥的記錄。
前幾家都一無所獲。直到查到一家名為“德濟堂”的老字號。這家藥堂據說背後有山西富商的影子，與西北聯係密切，且經常為京中高官及其家眷提供藥材。
我亮出腰牌，直接找到了掌櫃。掌櫃起初支支吾吾，但在北鎮撫司的威壓下，終於吐露：約莫四五天前，確實有一位戴著帷帽、聲音清冷的女客，持著禮部周侍郎府上的對牌，前來配製了一副極其昂貴的金瘡藥，要求研磨成極細的粉末，其中就包含了大量的紅景天。因藥方特殊且價值不菲，所以他印象深刻。
周侍郎府上的對牌！女子！特殊藥方！時間點與沈僉事遇刺後、與我交手前完全吻合！
“她可曾說過為何需要此藥？”我壓住心中激動，冷聲問。
“不曾……隻說是府上一位護衛練功受了內傷，需要急用……”掌櫃戰戰兢兢地回答。
練功內傷？真是拙劣的借口。
“那藥方子，還有留存嗎？”
“有……有存檔……”掌櫃連忙取來藥方存根。
我仔細查看，藥方上的筆跡清秀卻帶著一股鋒銳之氣，與周廷儒那種館閣體截然不同。這很可能就是那女子親手所寫！
“這張藥方，北鎮撫司征用了。”我將藥方收起，“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後果。”
“是是是！小人明白！絕不敢多嘴！”掌櫃嚇得麵如土色。
拿到藥方，我並未立刻回去複命。還有一個環節需要確認——送藥人。如此急用的藥，周府不太可能讓那女子親自來回奔波，很可能派了家仆。
我讓番役暗中盯著德濟堂，果然，半個時辰後，一個周府家丁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來到德濟堂後門，與掌櫃低聲交談了幾句，似乎又在取另一副藥。
“跟上他，看他回府後與何人接觸。”我低聲命令番役。
番役尾隨而去，我則立刻返回北鎮撫司。
密室內，我將藥方存根呈上，並詳細彙報了德濟堂的查證結果。
“周府對牌、女子親筆藥方、西北特色的猛藥、時間吻合……”鎮撫使看著藥方，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眼中寒光閃爍，“看來，沈僉事這頓冷箭，十有八九是周廷儒這老狐狸指使的！這女子，就是他藏在暗處的毒牙！”
他猛地站起身：“立刻起草駕帖，稟明廠公，申請批紅，搜查周府，捉拿涉案人等！”
“大人，”我適時補充道，“屬下已派人跟蹤取藥家丁，或可順藤摸瓜，找到那女子在周府內的具體藏身之處，甚至其與周廷儒直接聯係的證據。”
“哦？”鎮撫使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多了一絲真正的讚賞，“做得不錯。灰蛇，你這次……總算沒讓人失望。若此次能擒獲真凶，你之前失手之過，便可一筆勾銷。”
“謝大人！”
很快，番役回報：那家丁取藥後並未直接回周府，而是繞了幾條街，最終將藥送入了一處離周府不遠、但相對獨立的精致小院。那院子，正是周廷儒用來安置其“揚州來的侄女”的地方！
所有線索，完美閉合。
鐵證如山。
鎮撫使不再猶豫，立刻簽發了駕帖。
夜幕再次降臨，但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潛入。
北鎮撫司的大門轟然洞開，大批錦衣衛緹騎手持火把，如狼似虎地直撲周府和那處精致小院！
一場風暴，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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