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鋪內,紙紮的童男童女在昏暗的油燈下投出扭曲詭異的陰影,空氣中彌漫著陳年紙張和漿糊的酸腐氣味。掌櫃癱軟在地,麵色如土,冷汗浸透了衣領,看向我的眼神如同看著一尊從地獄爬回、執意要將生人拖入深淵的惡鬼。
“貴……貴人……三思啊!”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駱指揮使……他……他如今權勢熏天,又正值用人之際,您這般逼他……他豈會容您?隻怕消息一到,來的不是答複,而是……而是滅口的緹騎啊!”
我麵無表情,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北京城的寒風在巷弄間呼嘯穿梭,如同無數冤魂在低語。掌櫃的恐懼,我何嘗不知?駱養性心狠手辣,立場曖昧,我這般近乎攤牌的威脅,無異於刀尖跳舞,九死一生。
但,我沒有選擇。
潛伏暗處,固然安全,卻於事無補。通州火炮案雖破,但潞王、魏國公的根基未動,朝中黨羽未清,馮保遺產引發的波瀾更是深不可測。我必須回到陽光下,至少是鎮撫司內部的“陽光”下,才能有機會接觸到核心情報,才能真正將懷中的殘頁和一路用命換來的真相,遞到那足以改變局勢的人手中。
南鎮撫司,是我的根,也是我唯一的跳板。我必須回去,哪怕那是龍潭虎穴。
“照我的話做。”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冰冷的目光落在掌櫃慘白的臉上,“告訴他,明日午時。若來的不是他本人或心腹,而是緹騎……”我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腰間那冰冷的刀柄,“我便帶著所有我知道的秘密,去敲登聞鼓。你說,陛下此刻,是更想聽一個‘死人’訴說冤情,還是更信一個……可能自身難保的指揮使?”
掌櫃渾身一顫,徹底癱軟下去,再無言語。他明白了,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而他,已被迫上了賭桌。
……
翌日,午時。
棺材鋪內,氣氛凝滯得如同墳塋。我坐在裡間,背對門口,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緊繃如弓,耳力催發到極致,捕捉著外界任何一絲異動。袍下的“血饕餮”刀柄已被掌心焐熱,隨時可發出致命一擊。
掌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前堂來回踱步,不時擦著冷汗,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絕望。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市井的喧囂似乎也遙遠模糊。午時的更鼓聲遙遙傳來,如同敲在心頭。
就在掌櫃幾乎要崩潰之際——
噠,噠噠。
三聲輕重不一、富有特定節奏的敲門聲,清晰地傳入店內。
來了!
掌櫃猛地一顫,驚恐地看向我。我緩緩睜開眼,眼中一片冰冷沉靜,對他微微頷首。
掌櫃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走到門前,依約回應了暗號,然後顫抖著手拉開了門閂。
門開處,並未出現預想中大隊緹騎刀劍出鞘的景象。隻有一人,身著尋常百姓的棉袍,頭戴寬簷氈帽,帽簷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麵容。他身形不高,略顯清瘦,悄無聲息地側身閃入店內,反手便將門關上。
掌櫃驚疑不定地看著來人。那人卻並未理會他,徑直走向裡間,在距我五步之外站定,緩緩摘下了氈帽。
露出一張蒼白、陰柔、帶著幾分書卷氣,卻有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人我認得,是鎮撫使身邊極少露麵的心腹智囊,亦是北鎮撫司的理刑百戶——冷麵書生,謝遷。
“謝百戶。”我緩緩起身,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來的不是駱養性本人,但派來了他最信任的智囊,態度已然明了——他不敢賭,至少現在不敢。
謝遷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在我一身驛卒號衣和難掩的疲憊傷痕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驚異,隨即恢複古井無波:“杜千戶。久違了。”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勞謝百戶親至,杜某惶恐。”我淡淡道。
“鎮撫使大人公務繁忙,特命在下前來,聽聽杜千戶……有何指教。”謝遷語氣依舊平淡,卻將“指教”二字咬得微重。
我不再虛與委蛇,單刀直入:“指教不敢當。杜某僥幸未死,於通州偶遇叛軍密謀,藏炮於丙字區貨棧,欲襲擾京師。現已通傳京營孫將軍,賊巢應已剿滅。然杜某思之,此案牽涉必廣,非一隅之事。杜某身為南鎮撫司掌刑千戶,既有線索在手,自當返司述職,呈報詳情,助指揮使大人徹查逆黨,以正國法。”
我的話滴水不漏,點明功績通州破案),表明立場返司述職),強調程序助上官查案),將他可能的質問和發難全部堵死。
謝遷靜靜地聽著,臉上毫無波瀾,直到我說完,才緩緩道:“杜千戶忠勇可嘉,九死一生,實乃我輩楷模。隻是……”他話鋒微轉,“千戶‘殉職’之訊,早已呈報禦前,錄檔在案。如今突然返朝,恐驚聖聽,亦惹非議。鎮撫使大人之意,千戶不妨暫歇幾日,待傷勢痊愈,案情明朗,再行露麵不遲。”
軟禁?想將我控製起來,慢慢炮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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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恍然”與“堅持”:“謝百戶所言極是。然杜某身受皇恩,豈敢因惜身而誤國?逆案當前,正需我等勠力同心。更何況,”我語氣微頓,目光直視謝遷,“杜某手中,尚有涉及馮保遺案、丙字柒號之緊要餘證,需當麵呈交指揮使,或可助大人洞悉全局,搶得先機。遲則……恐生變故,為他人所得。”
馮保!丙字柒號!這兩個詞如同毒針,瞬間刺破了謝遷臉上的平靜!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滯了半秒。
他死死盯著我,仿佛要從我臉上看出真假。我坦然回視,毫不退縮。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紙紮鋪裡蔓延。掌櫃早已嚇得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良久,謝遷緩緩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那副陰柔平淡的表情,但語氣已悄然改變:“杜千戶……果然深明大義,心係國事。既如此,鎮撫使大人求賢若渴,豈有拒之門外之理?請千戶隨我返司。鎮撫使大人,正欲聆聽千戶高見。”
他側身,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賭贏了!他果然對馮保遺產極度忌憚又極度渴望!他不敢在這個時候動我,至少在我交出“餘證”之前不敢!
我整了整那身驛卒號衣,儘管它與此地此景格格不入。然後,我邁開腳步,越過謝遷,走向那扇重新打開的店門。
門外,北京冬日的陽光慘白而冰冷,照在青石板路麵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巷口,車簾低垂。
我知道,踏出這一步,便是真正踏入了龍潭虎穴,前途未卜,殺機四伏。
但,我已無退路。
這一次,我不再是潛伏暗處的“灰蛇”,而是要以“杜文釗”的身份,在這滔天巨浪中,爭得一線生機,撕開那重重黑幕!
馬車緩緩啟動,駛離這肮臟的小巷,向著那座陰森恐怖的帝國鷹犬巢穴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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