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廟的死寂中,我背靠冰冷牆壁,感受著身體這座殘破熔爐內外的混亂。北司的橄欖枝帶來的短暫激蕩過後,是更清醒的認知:任何談判和野心,都必須建立在活下去的基礎上。而此刻,這副軀殼正瀕臨崩潰。
左肩是重災區。曹禺“蠶絲手”的陰寒勁力如跗骨之蛆,盤踞在經絡深處,不斷侵蝕氣血運行,導致局部肌肉僵死、血脈不通,這才是左臂麻木無力的根源。新添的淬毒刀傷更是雪上加霜,刃口雖不深,但毒素已隨血行擴散,傷口周圍皮肉泛著不祥的青黑,傳來陣陣麻痹的灼痛。內腑因連番硬撼和震蕩,氣息紊亂,每一次深呼吸都牽扯著鈍痛,那是經絡細微撕裂和臟器受創的征兆。
林蕙蘭的藥已耗儘。眼下,隻能靠我自己。
我艱難地挪到廟內相對乾燥的角落,清理出一小塊地方。首先處理最急迫的外傷。撕下相對乾淨的內襯布條,用最後一點清水浸濕,仔細清洗左肩的毒傷。冷水刺激傷口,帶來鑽心刺痛,但必須將汙血和毒液儘可能擠出。沒有解毒良藥,我隻能采用最原始卻有效的方法——灼燒。
從火折子中吹出明火,將“血饕餮”的刀尖在火焰上灼燒至通紅。咬緊一根木棍,我將滾燙的刀尖精準地烙在傷口上!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劇痛如同閃電竄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汗水如瀑湧出。我死死咬住木棍,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身體劇烈顫抖,但持刀的右手穩如磐石。高溫能破壞大部分毒素蛋白,並有效封閉血管,防止毒血繼續蔓延。這是戰場上應對普通毒刃的土法,雖酷烈,但往往能救命。
灼燒後,傷口一片焦黑,劇痛稍緩,取而代之的是火辣辣的灼熱感。我用布條緊緊包紮,壓迫止血。
接下來是更棘手的內傷。沒有藥物輔助疏導,強行運轉霸道的內力療傷,極易導致內力失控,加重傷勢。但我彆無選擇。我盤膝坐好,摒棄一切雜念,將意識沉入體內。
血刀經的內力,此刻成了雙刃劍。其性慘烈躁動,若引導不當,反會摧殘經脈。我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絲微弱的氣流,並非衝擊傷處,而是先護住心脈要害,再如溪流漫灌般,極其緩慢地溫養受損的經絡。對於左肩的蠶絲陰勁,我避其鋒芒,不以內力硬衝,而是用熱敷配合穴位按壓。將僅剩的清水用體溫焐熱,浸濕布塊敷在肩井、天宗等穴位,同時以指代針,用適度的力道反複按壓、揉撚周圍肌肉,促進氣血循環,一點點化解陰寒凝滯。這個過程緩慢至極,且伴隨著持續的酸、麻、脹、痛,是對意誌的極大考驗。
我知道,真正的恢複需要營養和休息。懷裡還有幾塊乾硬如石的肉脯和炒米。我小口咀嚼,用唾液慢慢濡濕後強行咽下。食物落入空蕩的胃袋,帶來的不是滿足,而是負擔,但我必須吃下去,這是身體修複所需的唯一燃料。
時間在無聲的煎熬中流逝。廟外天色由暗轉明,又由明轉暗。我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半昏半醒的狀態,時而因劇痛而清醒,時而在疲憊中昏睡。體溫忽高忽低,那是身體在與傷勢和毒素抗爭的跡象。
每一次醒來,我都重複著上述過程:檢查傷口有無紅腫化膿跡象,緩慢活動左手指尖試圖恢複知覺,以微弱內力滋養內腑,按壓穴位對抗陰勁,咀嚼難以下咽的乾糧。
我沒有幻想奇跡般的康複,隻求穩住傷勢,不再惡化,並積蓄起一絲能夠支撐我走到城西廢碼頭的體力。腦海中,《血刀經》那些邪異霸道的運功路線不時浮現,誘惑著我走向捷徑,但每一次都被我以更強的意誌力壓下。此刻求快,等於自焚。
第三天黃昏,我睜開眼。左肩的麻痹感似乎減輕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指尖能感受到更清晰的刺痛。內腑的鈍痛依舊,但呼吸時那股刀割般的感覺緩和了些許。身體依舊虛弱不堪,但那種滑向深淵的失控感,終於被遏製住了。
我掙紮著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力量遠未恢複,左臂依舊無法用力,但至少,我能勉強行走,能握緊刀柄。
這就夠了。
今夜子時,城西廢碼頭。我將去赴一場決定命運的約會。無論是百戶、千戶,還是掌刑千戶,都離不開我此刻腳下這具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殘軀。
我看向廟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冰冷而堅定。科學也好,土法也罷,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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