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那份沉甸甸的財物交予林蕙蘭後，我心中雖暫緩一樁大事，但詔獄內的陰冷和肩傷持續的刺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身處何等險境。北司並非避風港，駱養性的利用、東廠的殺機，如同交織的羅網，越收越緊。
是夜，京城突降暴雨，電閃雷鳴，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砸在詔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反而掩蓋了牢獄深處慣有的死寂與哀嚎。我正於廨房內借著一燈如豆，強忍傷痛，翻閱卷宗，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東廠下一步動向的蛛絲馬跡，忽聞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被風雨聲淹沒的叩門聲。
不是尋常番役的節奏。我心下一動，按刀低喝：“誰？”
“是我。”門外傳來一個被風雨浸透、卻依舊清晰可辨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蕙蘭？！她怎會在此刻冒險前來？我心頭一緊，迅速開門。隻見她渾身濕透，深灰色鬥篷緊貼身體，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帽簷下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此刻卻盛滿了難以言喻的焦慮和……決絕。
“快進來！”我側身讓她閃入，立刻閂上門，隔絕了外麵的狂風暴雨。廨房內頓時隻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聲和油燈劈啪的輕響。
“出什麼事了？”我急問，下意識想找塊乾布給她，卻發現自己這陰冷廨房裡連條像樣的毛巾都沒有。
林蕙蘭卻顧不上擦拭，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冷濕滑，卻異常用力。“我收到消息，”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驚濤駭浪，“東廠……他們不知從何處探知我曾為你療傷，已懷疑到我頭上！駱養性那邊……似乎也有人將目光投向了我父親當年的舊案！他們……他們可能要動我了！”
我心中巨震！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我這邊風波未平，竟將她亦卷入漩渦中心！
“彆慌！”我反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力量，“那筆錢你收好沒有？立刻想辦法出城，去江南，或找個偏僻州縣隱姓埋名……”
“杜文釗！”她突然打斷我，抬起頭，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沿著她清瘦的臉頰流下，眼神卻灼灼地盯著我，那裡麵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激烈情感，“你到現在還隻想著讓我走？你以為我今夜冒險前來，隻是為了向你報信求一條生路嗎？”
我怔住了，看著她眼中洶湧的情緒，一時語塞。
“自我父親蒙冤去世，我在這世上便如浮萍，苟且偷生，早已心灰意冷。”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如同杜鵑啼血，“直到遇見你……你這人，固執，狠厲，滿身血腥，如同礁石，一次次撞得頭破血流，卻偏不肯沉下去！我為你療傷，起初或是出於醫者本能，或是……或是想借你這把刀，查清父親冤案……可看著你一次次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看著你在這吃人的地方孤身奮戰，我……”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終於將深埋心底的話傾瀉而出：“我這顆早已死了的心，竟……竟又為你牽動！我怕你傷重不治，怕你遭人暗算，怕你……怕你死了！今夜得知危機迫近，我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逃命，而是……若你出了事，我獨活在這世上，還有何意味？”
雷聲轟隆炸響，閃電瞬間照亮了她蒼白而真摯的臉龐，也照亮了我心中從未有人觸及的角落。我看著她，這個一向冷靜自持、隱忍堅韌的女子，此刻卻在我麵前，卸下了所有防備，露出了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內裡。那不僅僅是感激，不僅僅是同盟之情，那是……傾慕，是生死相托的牽念。
我喉頭梗塞，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風雨飄搖，殺機四伏，在這陰森詔獄的方寸之地，這份突如其來的、沉重而真摯的情感，讓我這雙慣於握刀染血的手，竟不知該如何安放。
“蕙蘭……”我終是啞聲喚出她的名字，伸手，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極其笨拙地、輕輕拂去她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我……我這等人，身陷囹圄，前途未卜，滿手血腥，值得你如此嗎？”
她抓住我拂拭的手，緊緊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眼中淚光更盛，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定：“值不值得，由我心決。杜文釗，我不要你承諾什麼，也不要你為我舍棄你的路。我隻求你……無論如何，活下去！你若死了，我便真的一無所有了。”
窗外暴雨如注，廨房內一燈搖曳。我看著她淚眼朦朧卻無比執著的模樣，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壘，仿佛被這熾熱的情感鑿開了一道裂痕。我緩緩收攏手臂，將她顫抖而冰冷的身子，輕輕擁入懷中。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欲念的擁抱，是兩個在絕境中相互依偎的靈魂。
“好，”我在她耳邊，用最鄭重的聲音許諾，“我答應你，活下去。你也要答應我，好好活著。無論天涯海角，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必不讓你獨自承擔風雨。”
那一夜，暴雨未歇。但在北鎮撫司那間陰冷的廨房內，某種比盟約更深刻、比利益更純粹的情感，悄然生根。它無法改變外界的腥風血雨，卻足以成為支撐彼此，走過漫漫長夜的一點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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