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海關,天地驟然開闊,卻也愈發蒼涼。時值二月中,關內已是初春跡象,關外卻仍是朔風凜冽,凍土未消。官道兩旁,時見廢棄的村落,斷壁殘垣上覆蓋著未化的積雪,偶有烏鴉聒噪飛過,平添幾分死寂。越往北行,戰爭的痕跡越是觸目驚心——廢棄的營壘、焦黑的土地、以及路邊不時可見的、被匆匆掩埋又經野狗刨開的無名墳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合著硝煙、血腥和腐爛氣息的獨特味道,這是久經戰陣之地特有的“死氣”。我杜文釗)深吸一口這冰冷的空氣,薩爾滸戰場上的慘烈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身旁同行的北司緹騎們,也收斂了在京城的散漫,神情變得凝重警惕。
我們此行明麵上的身份,是北鎮撫司派往遼東督師行轅時由孫承宗或其後任主持)協理軍紀、稽查奸宄的軍官。這個身份足以讓我們在明軍控製的區域相對自由地活動,也便於接觸各級將領和文官。但我的真實任務,駱養性交代得極為隱晦——查探與王體乾餘孽可能存在的勾結,尤其是烏銀流向的線索,並伺機偵察後金動向。
數日後,隊伍抵達遼西重鎮廣寧今遼寧北鎮)。此城乃關寧錦防線的重要支撐點,城牆高大,守軍林立,氣氛卻異常緊張。城門口盤查極嚴,我們的北司身份文書和關防堪合驗了又驗,才被放入城中。
城內亦是蕭索,雖比外麵多了些人氣,但街市冷清,行人匆匆,大多麵帶菜色,眼神惶恐。兵卒隨處可見,有的軍容整肅,有的則麵帶疲遝之色。空氣中除了固有的死氣,更多了一種壓抑的恐慌,仿佛大戰隨時可能降臨。
我們被安置在城西一處專供京中來人居住的館驛。安頓下來後,我立刻以稽查軍紀為由,開始在市井和軍營周邊暗中探訪。我刻意避開高級將領,而是與一些低階軍官、老兵油子甚至市井混混接觸,請他們喝酒,聽他們發牢騷,從中篩選有用的信息。
從這些零碎的抱怨和吹噓中,我漸漸拚湊出一些情況:遼東明軍各部矛盾重重,糧餉拖欠嚴重,士氣普遍低落。關於後金此時皇太極已繼位,但明廷仍多稱“建奴”)的傳言很多,有說其正在集結兵力,可能再次繞道蒙古入關;有說其內部不穩,暫時無力大舉進攻。但所有人都承認,小規模的摩擦和偵察戰幾乎每日都在發生。
至於烏銀和“王體乾餘孽”的線索,卻如石沉大海,毫無頭緒。這類事情顯然屬於最高機密,絕非普通軍士和市井之徒所能知曉。
就在我一籌莫展之際,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到兩個喝醉的夜不收偵察兵)在酒館裡低聲抱怨,說最近在遼河河套一帶巡邏時,發現一些形跡可疑的“商隊”,護衛精悍,不像尋常行商,而且行蹤詭秘,似乎與一些蒙古部落有接觸。遼河河套地區,地形複雜,曆來是各方勢力交織的灰色地帶。
“商隊”?“蒙古部落”?我心中一動。王體乾舊部若要通過非官方渠道向遼東輸送物資,遼河河套這片三不管地帶,無疑是極佳的中轉站。而那些“精悍的護衛”,會不會就是“青衫衛”之流?
這或許是一條值得追查的線索。但遼河河套已靠近前線,風險極大,且容易引起駐軍和真正後金探馬的注意。我必須謹慎行事。
是夜,我獨自在館驛房間內,對著簡陋的遼東輿圖沉思。窗外,遼東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窗欞,如同萬千冤魂的哭嚎。
“血饕餮”橫在膝上,冰冷的刀身映照著搖曳的燭光。我知道,真正的危險,才剛剛開始。在這片被血與火浸透的土地上,我不僅要麵對明槍暗箭,更要時刻警惕來自背後的算計。駱養性的眼線,王體乾的餘孽,甚至可能存在的邊鎮黑手,都潛藏在暗處。
但無論如何,第一步已經邁出。遼河河套,我必須去探一探。為了那渺茫的線索,也為了……遠在蘇州的那份等待。我緩緩撫過刀身上的暗紅紋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寒光。這遼東的風雪,注定要用血來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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