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縮在遼東深秋刺骨的寒風裡,靠著一棵虯結老鬆的背風麵,感受著懷中那幾封浸透著水汽和血腥氣的密信、那本薄如蟬翼卻重若千鈞的賬冊,如同懷揣著一團灼熱的火炭。左肩的箭傷和身上無數細碎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刀經的內力如同即將燃儘的燭火,在經脈中艱難地流轉,勉強抵禦著無孔不入的寒意和不斷襲來的疲憊。
“鬼見愁”水洞的烈焰和崩塌的轟鳴,似乎還在耳邊回蕩。那一把火,燒掉的不僅僅是一個走私巢穴,更是將覆蓋在遼東乃至京城上空的某張巨網,燒出了一個窟窿。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再無退路。要麼,憑這懷中物,搏一個撥雲見日;要麼,便與這黑暗一同焚為灰燼。
不能再等了。駱養性的態度曖昧難測,京城的“決斷”遙遙無期,而隱藏在暗處的敵人,經此一擊,必然如同受傷的毒蛇,會發動更瘋狂的反撲。我必須將這燙手的山芋,這足以定鼎乾坤的證據,立刻送出去!送到那紫禁城的最高處,送到那唯一可能或許也隻是可能)主持公道的人麵前。
目標,依舊是前屯衛的“順風馬棧”。那條線,是目前唯一相對可靠、能直通北司核心的渠道。儘管風險巨大,但已是箭在弦上。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榨出體內最後的氣力,我再次踏上征程。避開所有官道驛站,如同孤狼般在山林野徑間穿行。身上的傷痛和極度的疲憊,讓每一步都異常艱難,但懷中的證據卻像是一盞微弱的燈,指引著方向。
兩日後,當前屯衛低矮的土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我已近乎虛脫。但我不能倒下。我找了個僻靜處,仔細整理了一下狼狽不堪的儀容,用積雪擦去臉上的血汙和泥垢,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然後,我將密信和賬冊用最後一塊乾爽的油布包好,貼身藏緊,深吸一口氣,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低著頭,走向那家看似普通的騾馬客棧。
客棧後院,依舊是那個精乾的漢子。當他看到我再次出現,尤其是看到我蒼白如紙的臉色和掩不住的傷勢時,眼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和凝重。
“千戶……您……”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我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那油布包裹塞進他手裡,冰冷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我盯著他的眼睛,用儘最後的力氣,讓聲音保持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聽著……這包裹裡的東西,比你我……比這遼東無數人的性命,加起來都重要!”
我頓了頓,咽下喉間的腥甜,繼續一字一頓地說道:
“六百裡加急!最隱秘的渠道!直送北鎮撫司駱養性親啟!告訴他……”
我的聲音壓低,卻如同寒冰撞擊:
“杜文釗以命作保,此物……關乎國本!若此信有失,或中途延誤……我杜文釗做鬼,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誤國之人!”
說完,我不再看他,轉身,踉蹌著融入前屯衛嘈雜的街巷之中。我不敢回頭,不敢停留,用儘最後的意誌力支撐著身體,直到徹底消失在人群的視線之外,才一頭栽進一條堆滿垃圾的陰暗小巷,靠著冰冷的土牆滑坐在地,眼前陣陣發黑。
信,已送出。如同將一顆火種投向了千瘡百孔的乾柴堆。接下來,是燃起滔天烈焰,還是被無聲無息地踩滅,已非我能掌控。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生命和體力一點點流逝。現在,我能做的,隻有等待。在這寒冷的北國邊陲,等待那來自京城的、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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