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那聲“誅九族”的怒吼，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靜的朝堂下，激起了洶湧的暗流。
崇禎皇帝的密旨，以最快的速度通過司禮監和錦衣衛的特殊渠道，傳達到了有限的幾個核心衙門和親信大臣耳中。沒有明發上諭，沒有廷議爭吵，一切都在最隱秘的狀態下進行，但那股肅殺之氣，卻讓所有知情者脊背發涼。
北鎮撫司衙門內，駱養性將自己關在簽押房整整一日。出來時，臉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卻銳利得像淬火的刀子。他迅速調集了最絕對可靠的心腹番役，成立了專案組，開始秘密梳理所有與“龍骨”案、烏銀案、恒昌典當案相關的線索。名單上一個個名字被圈出，又被打上問號，每一次落筆，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在奉旨刮骨療毒，但這毒已深入骨髓，稍有不慎，先被毒死的可能就是自己。杜文釗送來的“龍骨”，既是功勞簿，也是催命符。
宮內，氣氛更是詭異。針工局、銀作局等涉案衙門表麵上一切如常，但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卻明顯感覺到，一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大璫，突然變得沉默寡言，眼神閃爍。司禮監的隨堂大璫們往來穿梭的頻率增高，低語交談時，神色凝重。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紅牆黃瓦之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遼東前線，督師孫承宗也接到了皇帝的密諭。老督師撫摸著雪白的胡須，望著帳外蒼茫的雪原，久久不語。他深知此事牽連之大，遠超一場邊境衝突。但身為邊帥，他首要之務是穩定軍心，嚴防金軍趁虛而入。他加強了前沿哨壘的戒備，同時密令軍中精銳，暗中排查可能與金軍有勾結的將領和吏員。遼東風雪未停，人心卻已惶惶。
而這場風暴最核心的引爆點——杜文釗，此刻卻仿佛被遺忘在了山海關外那座廢棄的烽燧堡中。
我盤膝坐在冰冷的磚地上，血刀經內力在體內緩緩運轉，修複著連日搏殺留下的暗傷，也抵禦著越來越深的寒意。懷中的散碎銀兩已所剩無幾，那兩袋金沙依然如同鏡花水月，看得見卻用不上。每日僅靠打些野物和融雪度日，體力與精神都處在最低穀。
“龍骨”已經送出去七八日了，京城方向卻杳無音信。駱養性沒有新的指令，沒有隻言片語的回複。這種死寂，比刀劍相加更令人心悸。是皇帝震怒，開始大規模清洗，無暇顧及我這條“瘋狗”？還是駱養性拿到了“龍骨”，覺得我已失去利用價值，準備過河拆橋？甚至……他們會不會把我當作平息金軍怒火的替罪羊拋出去？
各種不祥的念頭在腦中盤旋。我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極其危險。就像站在薄冰之上，冰層之下是洶湧的暗流，而冰層何時破裂，完全不由自己掌控。
我不能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打探消息，至少要弄清楚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目光再次投向前屯衛的方向。或許……可以再去“順風馬棧”試探一下？雖然風險極大，但那裡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取信息的渠道。
就在我猶豫不決之際，堡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雪的馬蹄聲！聲音很輕，隻有一騎，正緩緩向烽燧堡靠近！
我心中一凜，立刻警覺起來！是敵是友？駱養性的人？金軍的探子？還是……彆的什麼人？
迅速起身，將血饕餮和血刀握在手中，悄無聲息地潛至堡門裂縫處，向外望去。
風雪中，一匹瘦馬馱著一名戴著鬥笠、裹著厚厚皮袍的身影，停在了堡外數十步遠的地方。那人勒住馬，並未立刻下馬，而是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朝著堡門方向，用一種特殊的節奏，輕輕吹了三聲口哨。
這口哨聲……是北司內部約定的、表示“自己人，有要事相商”的暗號！
是駱養性派來的人？！他終於有回音了！
但我心中卻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更加警惕。為何隻來一人？為何如此鬼祟？是傳達指令，還是……誘我出去的陷阱？
我屏住呼吸，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仔細觀察著那人和周圍的動靜。風雪依舊，似乎並無伏兵。
那人等了一會兒，見堡內沒有回應，似乎有些焦急，又吹了一遍暗號，聲音提高了一些。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場賭博。去，可能獲得生機，也可能踏入死地。不去，則可能永遠失去與外界聯係的唯一機會，在這堡中困死餓死。
片刻的權衡後，我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搏一線生機！就算是陷阱，也要撕開它看看！
我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對著堡外回應了約定的暗號。
風雪中，那戴鬥笠的身影明顯鬆了一口氣，緩緩下馬，向著堡門走來。
而我，緊握雙刀，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等待著門外之人的到來。無論帶來的是詔安還是屠刀，我杜文釗，都準備好了。這北國的風雪，注定要用血來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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