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泥濘,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我蜷縮在車廂角落,身上裹著“老槐”準備的厚毯,依舊抵擋不住那股從骨髓深處透出的寒意。五虎斷魂勁的寒毒如同附骨之疽,在經脈中緩緩蔓延,左肋下的傷口麻木中帶著鑽心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引得陣陣咳嗽,咳出的痰液帶著暗紅的血絲。
“老槐”親自駕車,他換上了一身尋常商賈的棉袍,帽簷壓得很低,沉默寡言,隻有在我咳嗽劇烈時,會遞進來一個裝著溫熱薑湯的水囊。他的眼神依舊沉穩,但緊握韁繩、不時警惕掃視四周的姿態,透露出此行絕非坦途。
我們沒有走最近的驛路,而是繞行偏僻的州縣小道,晝伏夜出,儘量避開官府的盤查和可能存在的眼線。車廂窗簾緊閉,我隻能通過縫隙窺見外麵飛速掠過的景物:北方的蒼涼逐漸褪去,田地開始變得規整,河流增多,空氣也濕潤起來。但這一切,在我被寒毒和傷痛折磨的感官中,都蒙上了一層灰暗的色調。
南下之路,並非想象中的歸心似箭,反而更像是一場漫長的放逐。駱養性的意圖如同這車外的迷霧,難以看清。是保護?還是將我這顆燙手山芋遠遠丟開,任其自生自滅?我不得而知。唯一支撐著我的,是那個江南小院,是蕙蘭的身影。但這份期盼,也伴隨著巨大的恐懼——我這一身血腥和麻煩,會不會最終將她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沿途,“老槐”偶爾會下車打聽消息,帶回一些零碎的信息。京城的風暴仍在持續,駱養性鐵腕清洗,抓了不少人,但也引發了朝野巨大的非議和反彈,據說已有禦史聯名彈劾他“濫用職權,構陷大臣”。東廠勢力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殘餘力量仍在暗中活動。關於我的消息,則徹底沉寂了下去,仿佛我真的已經“下落不明”。
這些消息讓我心情更加沉重。駱養性的處境似乎並不妙,他這把“刀”,用得太狠,已引起眾怒。若他倒台,我這個“功臣”的下場可想而知。而東廠的陰魂不散,更意味著危險始終如影隨形。
數日後,我們渡過黃河,進入河南地界。寒毒的發作越來越頻繁,有時會讓我陷入短暫的昏迷。“老槐”的臉色也愈發凝重,他嘗試用自身攜帶的丹藥為我壓製毒素,但他的丹藥的藥力柔和,不足以壓製那陰寒的斷魂毒,效果甚微。他開始在一些較大的州府停留,冒險去尋找藥鋪,購買一些驅寒解毒的藥材,煎給我服用。藥效有限,但總歸能讓我在劇痛間隙獲得片刻喘息。
在一次停靠荒村野店打尖時,我強撐著喝下苦澀的藥汁,低聲問“老槐”:“這毒……到底有無解藥?”
“老槐”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五虎斷魂勁是東廠秘傳,歹毒異常,解藥據說隻有東廠核心人物才有。尋常驅寒解毒的方子,隻能延緩,無法根除。除非……能找到醫術極為高超的郎中或者修為極高的用毒高手。”
我心中一片冰涼。血刀經內力陰寒霸道,與此毒屬性相近,非但不能相克,反而可能助長其勢。這條路,幾乎斷絕。
看到我眼中的絕望,“老槐”低聲道:“千戶不必過於憂心。駱爺既安排卑職護送您南下,或許……蘇州那邊,另有安排。林姑娘精通醫理,吳郎中亦是杏林高手,或有辦法。”
他的話帶著安慰,但我聽得出其中的不確定。蕙蘭和吳郎中或許醫術高明,但麵對這等武林奇毒,恐怕也是束手無策。這更像是一種渺茫的希望。
旅途在壓抑和痛苦中繼續。越往南,春意越濃,柳綠花紅,鶯飛草長,與車廂內我的慘淡境況形成鮮明對比。我像是一個從寒冬誤入暖春的孤魂,與這生機勃勃的世界格格不入。
偶爾精神稍好時,我會透過車簾縫隙,看著外麵那些為生計忙碌的平凡百姓,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我曾為守護這樣的安寧而浴血廝殺,如今卻身負劇毒,亡命天涯,不知歸宿在何方。這大明天下,看似廣闊,卻似乎沒有我杜文釗一寸立錐之地。
“老槐”依舊沉默地駕著車,像一個最忠誠的守護者,也像一個押送囚犯的獄卒。我們之間的話語越來越少,車廂內隻剩下我的咳嗽聲、車輪聲和窗外陌生的南方口音。
南下之路,漫長得仿佛沒有儘頭。而每靠近蘇州一步,我心頭的重壓,便增添一分。等待我的,是溫暖的港灣,還是另一個更大的風暴眼?寒毒侵蝕著我的身體,而未知的命運,則在啃噬著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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