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北京城。
紫禁城內，乾清宮張燈結彩，燈火通明。除夕賜宴，百官朝賀，一派皇家氣象。然而，端坐於龍椅之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檢，眉宇間卻難掩深深的倦怠與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案前的珍饈美饌似乎引不起他絲毫食欲，耳畔的韶樂雅音也驅不散心頭的沉重。
過去的一年，遼東戰事膠著，陝西流寇漸成燎原之勢，國庫空虛，天災不斷……而朝堂之上，雖借“龍骨案”清洗了王之心一黨，暫時震懾了宵小，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激烈的黨爭攻訐，彈劾駱養性“專權跋扈”的奏章幾乎從未間斷。這煌煌天威之下，是如履薄冰的艱難維係。
他的目光掠過殿下躬身賀歲的群臣，那些恭敬的麵容下，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算計？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這萬裡江山，仿佛一座巨大的、正在緩慢傾頹的宮殿，而他，正徒勞地試圖撐起即將崩塌的梁柱。
宴席間，駱養性位列勳貴重臣之中，舉止恭謹，應對得體，但敏銳之人能察覺到他眼底深處的那份警惕與疏離。他剛剛收到密報，東廠殘餘勢力與某些勳貴外戚似有暗中串聯的跡象，這個年，注定過得不會太平。他舉起酒杯，向著禦座方向遙遙一敬，心中想的卻是蘇州那個不安分的棋子，以及南方漸起的烽煙。這京城的風雪，從未真正停歇。
江南，蘇州城。
沒有北國的肅殺凜冽，蘇州的除夕夜，浸潤在一種濕冷的寧靜與隱約的祥和之中。桃花塢小院內，早早掛起了紅燈籠，窗欞上貼了蕙蘭親手剪的窗花，雖不及北方宅邸的恢弘氣派，卻彆有一番溫馨精致。
廚房裡飄出年夜飯的香氣，蕙蘭係著圍裙，正與請來幫忙的鄰家嬸子一同忙碌著。桌上已擺好了幾樣蘇式年菜：寓意“年年有餘”的清蒸鰣魚、象征“團團圓圓”的蛋餃、軟糯香甜的年糕，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
我披著一件厚實的棉袍，坐在堂屋的炭盆旁。經過數月的靜養，身體已好了大半，肋下的傷口隻剩一道淺疤，內力雖未恢複至巔峰，但日常行動已無大礙。隻是經脈間偶爾還會傳來一絲隱痛，提醒著那場幾乎奪命的寒毒。血刀經的煞氣被刻意收斂，如今的我，看上去更像一個氣色稍顯蒼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養病文人，而非那個曾讓遼東聞風喪膽的北司千戶。
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和蕙蘭輕柔的指揮聲，看著窗外鄰家孩童追逐嬉鬨、點燃爆竹的火光，我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平靜。這是薩爾滸之後，第一個無需枕戈待旦、無需亡命奔逃的除夕。沒有血腥，沒有陰謀，隻有人間煙火氣。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總有一根弦緊繃著。吳郎中前日來診脈時，隱晦提及北邊傳來消息，朝局依舊波譎雲詭，駱養性處境微妙。這讓我無法完全放鬆。我知道，眼前的安寧如同琉璃，美好卻易碎。腰間空落落的感覺時常襲來，那兩柄伴隨我多年的刀，深藏地窖，它們真的能就此封存嗎？
“開飯了。”蕙蘭端著最後一道熱湯走進來，臉上帶著忙碌後的紅暈，笑意溫婉。她為我斟上一小杯黃酒，“少飲一些，活絡氣血。”
我接過酒杯，與她輕輕一碰。燭光下，她的眉眼柔和如畫。這一刻，什麼朝廷紛爭，什麼江湖恩怨，似乎都遙遠了。
“但願年年有今日。”我輕聲道，將杯中微澀卻暖身的酒液一飲而儘。
窗外，零星的爆竹聲開始變得密集，最終彙成一片劈裡啪啦的巨響，宣告著舊歲的終結和新年的到來。煙火的光亮透過窗紙，在室內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我握住蕙蘭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崇禎六年的除夕，我在江南一隅，偷得片刻安寧。但北方的烽火，朝堂的暗流，以及我身上未儘的恩怨，都預示著，這場短暫的靜養，或許隻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喘息。
新年伊始，等待我的，又將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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