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北鎮撫司衙門的喧囂漸息，唯有掌刑千戶值房內，一盞孤燈如豆。我獨坐案前，桌上攤開著今日抄沒的清單，白紙黑字記錄著又一批“贓銀”的數目——三千七百兩雪花官銀，五百兩黃金，古玩字畫無算。指尖劃過冰冷的數字，卻仿佛觸摸到滾燙的鮮血。
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火銃聲毫無征兆地在腦中炸響！眼前燭火搖曳，化作薩爾滸雪原上衝天的火光！建州騎兵的鐵蹄如同雷鳴般踏碎耳膜，同袍們熟悉的麵孔在刀光中扭曲、倒下，溫熱的血濺在我臉上，冰冷刺骨！劉綎將軍怒目圓睜的頭顱被挑在矛尖……杜鬆總兵浴血奮戰至最後一刻的嘶吼……老楊頭最後那句“把槍傳下去”……趙老蔫……那些我曾發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都成了那片血色地獄裡的枯骨！
“嗬——！”我猛地從椅子上彈起，劇烈喘息，冷汗已浸透內衫。掌心下意識摸向腰間，卻隻觸到冰涼的空鞘——血饕餮和血刀已卸下，放在一旁的刀架上。值房裡寂靜無聲，隻有我的心跳如擂鼓。
又是這個夢。薩爾滸，那塊刻骨銘心的傷疤，從未真正愈合。我曾以為，精忠報國，馬革裹屍，是武人最高的榮耀。可如今，我在做什麼？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牆角那個不起眼的、我自己帶來的舊書箱上。箱底暗格內，靜靜躺著十錠十兩的雪花銀，還有幾件順手牽羊、未來得及處理的小巧金飾。那是從今日抄沒的財物中，神不知鬼不覺“截留”下來的。一百兩銀子，對於動輒成千上萬的抄沒總額來說，如同九牛一毛，無人察覺。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觸摸銀錠時那冰冷滑膩的觸感。一絲悔恨如同毒蟲，齧咬著內心。杜文釗啊杜文釗，薩爾滸死去的英靈在上，你曾發誓要為他們報仇，要守護這大明江山！可如今，你卻在乾什麼？一邊做著“掌刑千戶”，抄著“貪官”的家，一邊自己卻成了更不堪的碩鼠！用兄弟們的血染紅的頂戴，去乾這挖大明牆角的勾當！
“精忠報國”四個字，此刻聽起來是何等諷刺！這廟堂之上，還有誰是乾淨的？皇帝？駱養性？還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這大明，從根子裡爛透了！我即便拚上性命，又能改變什麼？不過是這艘破船上，一個徒勞掙紮、最終一同沉沒的傻瓜！
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懣幾乎將我淹沒。我恨這腐朽的世道，恨這些蛀空國家的蠹蟲，更恨……逐漸與他們同流合汙的自己！
然而，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活下去！帶著蕙蘭活下去！蘇州小院那盞溫暖的燈火，是這無邊黑暗中唯一的光。亂世將至，沒有錢，沒有後路，拿什麼保護她？難道要讓她跟著我一起，為這個不值得的朝廷殉葬嗎？
忠義與生存，像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我的心臟，幾乎要將其勒碎。我痛苦地閉上眼，薩爾滸的慘狀和蕙蘭恬靜的側臉在腦中交替閃現。
良久，我緩緩睜開眼，眸中隻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一種更深沉的決絕。悔恨無用，這世道，早已不配談什麼忠義！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一條道走到黑！
我走到書箱前，打開暗格，將那幾件金飾也放了進去，與那百兩紋銀作伴。金屬碰撞，發出輕微而冰冷的聲響。
“對不住了，兄弟們。”我對著虛空，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仿佛在向薩爾滸的亡魂告解，“我杜文釗……終究隻是個貪生怕死的俗人。這報國之路，我走不下去了。我得……為自己，為她，留條活路。”
精忠報國的夢，碎了。剩下的，隻有在這汙濁泥潭中，儘可能多地攫取財富，為自己和所愛之人，偷取一線生機的現實。這或許很卑鄙，很無恥，但……這就是亂世求存的本相。
吹熄燭火，值房陷入徹底的黑暗。我躺在冰冷的榻上，睜著眼，直到天明。袖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銀錠的寒氣，與心底那片永不融化的薩爾滸冰雪，遙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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