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深秋,朔風如刀。宣府鎮破敗的官驛廂房內,油燈如豆,火光在牆壁上投下我搖曳而孤峭的身影。我解下腰間沉甸甸的錢袋,將裡麵的銀兩儘數倒在冰冷的木桌上。
燈光下,銀錠與碎銀泛著冷硬的光澤。
十兩一錠的雪花官銀,共十四錠,整整齊齊,正是我從抄家贓銀中冒險“截留”的那一百四十兩。每一錠都仿佛帶著北鎮撫司庫房的陰冷氣息,也帶著薩爾滸陣亡弟兄未寒的骨血。
散碎銀塊和銀角子,約五十兩:部分來自俸祿賞賜,部分來自……那些不能言說的“外快”,零零碎碎,記錄著我在京城灰色地帶的掙紮。
一封蓋著北鎮撫司關防的公文袋,裡麵是駱養性批下的一百兩辦案經費的官票。這錢,動起來手續繁瑣,每一筆開銷都需記錄在案,受司裡監察,更像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總計:二百九十兩白銀。
這就是我杜文釗,北鎮撫司掌刑千戶,如今全部的身家。在京城,這筆錢或許能讓我和蕙蘭維持一段體麵的生活,但在這天高皇帝遠、危機四伏的北地邊鎮,想要辦成駱養性交代的棘手差事,還想暗中為自己鋪一條亂世退路,這點銀子,薄得像宣府鎮外殘長城上的一層浮土。
窗外風聲淒厲,如同鬼哭。我捏起一錠十兩的官銀,指尖傳來金屬的冰涼。這銀子,是賣命錢,也是催命符。駱養性讓我來查“邊將通虜”案,隻給一百兩經費,其用意再明顯不過:既要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事辦成了,是他的功勞;辦砸了或捅了簍子,我就是那隻被拋出去頂罪的羔羊。甚至,他或許本就希望我在這北地風雪中悄無聲息地消失。
“懂得分寸”?“注意方式方法”?我心中冷笑。在這虎狼環伺之地,講分寸就是自縛手腳,講方法就是坐以待斃!
我將那一百四十兩“私房”銀重新仔細收好,貼身藏匿。這是我和蕙蘭最後的指望,絕不能動。那五十兩散碎銀子,用作日常打點、零星開銷。至於那一百兩官票……我盯著那封公文,眼中寒光閃爍。
這錢,要用,但不能按駱養性的規矩用。北地邊鎮,天寒地凍,人情險惡,打探消息、結交線人、甚至關鍵時刻保命,哪一樣不需要真金白銀?區區一百兩,還要層層報備,夠做什麼?
我必須得讓這一百兩官銀,生出更多的“影子”來。
心中迅速盤算:
首先要找可靠的本地“地頭蛇”。宣府鎮龍蛇混雜,軍戶、邊商、流民、甚至暗通款曲的蒙古部落眼線交織。需要找一個熟悉三教九流、消息靈通,且能被銀子打動的人。這需要一筆不小的開銷。
其次要打通軍中關節。那名被懷疑的守備能坐鎮一方,在軍中必有黨羽。要查他,難免要接觸各級軍官,威逼利誘,酒色財氣,都是銀子。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我要借此行,摸清一條通往關外的、不受朝廷控製的隱秘商道,或者至少,在混亂的邊鎮建立幾個隻有我知道的安全藏身點。這更需要大把的銀子鋪路。
一百兩?杯水車薪。
我將那一百兩官票揣入懷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厲色。駱養性,你想用這點銀子拴住我?恐怕要讓你失望了。這北地的風雪,不僅能殺人,也能掩蓋很多東西,包括……一些“不合規矩”的進項。
邊將走私?他們能做的,我杜文釗為何不能沾手?隻要做得隱秘,利用查案的身份做掩護,或許能從中分一杯羹,甚至……掌控一條屬於自己的財路!
風險極大,一旦暴露,萬劫不複。但亂世將至,循規蹈矩隻有死路一條!與其坐等朝廷這艘破船沉沒,不如搏一把,用非常手段,攢足亂世立身的資本!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仿佛被窗外灌入的寒風吹得搖曳欲滅。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如墨、寒風呼嘯的夜空。
宣府鎮的夜,比京城更冷,更凶險。但我杜文釗,本就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這二百九十兩白銀,就是我此刻的全部籌碼。我要用這點薄財,在這北地邊關,下一盤關乎生死存亡的險棋!
贏了,海闊天空;輸了,屍骨無存。
我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寒刃雖薄,亦可殺人;錢財雖少,亦能通神。這盤棋,我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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