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寒意被方才密謀的燥熱驅散了幾分,但韓棟一句無心的問話,卻又像一盆冰水澆下:“千戶大人,此番行動,您手下精銳幾何?末將好安排人手配合。”
空氣瞬間凝滯。火盆裡最後一塊炭火“劈啪”一聲輕響,爆出幾點火星,旋即熄滅,隻剩一縷青煙。
我握著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碗沿冰涼的觸感直透心底。手下?哪還有手下?鬼哭峽的十具枯骨,怕是早已被風雪掩埋。此刻的我,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個光杆的掌刑千戶。這真相,絕不能露怯。
心中電轉,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莫測的笑意,將碗中殘酒一飲而儘。酒液辛辣,灼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精銳?”我放下碗,目光掃過韓棟帶著探詢的臉,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韓將軍,北司辦事,何時需要倚仗人多勢眾了?”
韓棟一愣。
我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姿態:“鬼哭峽之後,駱鎮撫有更重要的差事派給他們了。”我含糊地一帶而過,既解釋了人手不在的原因,又暗示了我背後仍有強大的支持和更深的布局。“對付趙登魁這條地頭蛇,貴精不貴多。況且,”我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韓棟,“此番行動,關鍵在於‘像’,得像建奴所為。將軍麾下的邊軍弟兄,久在塞外,熟悉韃子的戰法、習性,甚至……能模仿幾句蒙語或建奴話吧?這豈不比我從京城帶來的生麵孔,更逼真?”
韓棟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湧起一股被重視、被倚仗的興奮。是啊,他韓棟和黑石堡的兵,才是這北地的“自己人”,由他們扮作建奴,無疑天衣無縫!杜千戶這是把最關鍵的一環交給了自己!這說明什麼?說明信任!說明他韓棟在這盤棋裡,分量不輕!
“千戶大人高見!”韓棟連忙抱拳,臉上疑慮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亢奮,“末將麾下雖隻有三百人,但多是跟隨末將多年的老邊軍,弓馬嫻熟,其中更有幾個曾在遼東與建奴交過手,模仿其戰法不在話下!人手您放心,末將親自挑選二十名絕對可靠、膽大心細的好手,交由千戶調遣!”
“二十人,足矣。”我滿意地點點頭,心中卻暗鬆一口氣。成功將人手問題的焦點,從“我有沒有”轉移到了“誰更合適”上,並且進一步強化了韓棟的參與感和重要性。“具體人選,由將軍定奪。但要切記,口風要緊,事前不可泄露絲毫風聲。”
“末將明白!”韓棟重重點頭,“那伏擊的細節……”
“三日後,野狼峪東側隘口,寅時三刻淩晨四點左右),運糧隊必經之地。”我再次蘸著酒水,在桌上畫出更精確的示意圖,“將軍的人,提前一夜埋伏於兩側山坡。以火把為號,見信號則俯衝而下,弓箭開路,刀劍搏殺,動作要快,聲勢要大,但……隻劫靠近隊尾的十車糧草,前隊放過去。得手後,立刻將預備好的‘建奴’腰牌、箭簇丟棄在現場顯眼處,然後向西撤退,進入黑鬆林,我們在預定地點彙合,分糧,散夥。”
“隻劫十車?放過頭隊?”韓棟有些不解。
“劫得太多,不合建奴遊騎小股部隊的風格,反而惹人生疑。劫部分,焚毀部分,才像是倉促間的掠奪。放過頭隊,是為了讓他們‘僥幸’逃脫,回去報信,坐實建奴襲擊的消息。”我冷靜地分析道,“記住,我們要的不是糧食,是趙登魁的烏紗帽!”
韓棟恍然大悟,看向我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敬畏:“千戶算無遺策,末將佩服!”
計劃敲定,韓棟立刻起身去安排人手。我獨自坐在重新陷入黑暗和寒冷的柴房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借韓棟的刀,成了。但這一步,險之又險。二十個邊軍,不是北司那些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番役,能否完美執行計劃?事後能否嚴守秘密?都是未知數。
但眼下,這是我唯一能打出的牌。孤身一人,在這北地險境,唯有借力打力,火中取栗。我摸了摸懷中那幾塊冰冷的仿製腰牌,眼中寒光閃爍。
成敗,在此一舉。不僅關乎能否扳倒趙登魁,更關乎我杜文釗,能否在這絕境中,殺出一條生路!
三日後,野狼峪,必將血染晨曦。而這一次,我手中的刀,將由他人的鮮血來淬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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