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邊緣,風雪漸息,鉛灰色的天光勉強照亮了滿地狼藉。傷員已簡單包紮,陣亡者就地掩埋,繳獲的巨額金銀財寶大部分深埋於林間隱秘處,隻留下標記。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焦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金錢氣息。
韓棟站在我麵前,甲胄上的血汙已凝成暗褐色,臉上疲憊與亢奮交織。他身後是幾十名殘存的邊軍,個個帶傷,卻眼神灼灼地看著我,手中緊握著剛剛分到的賞銀——那是他們用命搏來的買命錢,也是暫時封口的籌碼。
“千戶大人,”韓棟抱拳,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沙啞,“趙賊已擒,鐵證在手,末將……末將代黑石堡的弟兄,謝千戶給我們這個報仇雪恨、戴罪立功的機會!”他深深一躬。身後那些邊軍也紛紛躬身,動作雜亂,卻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狂熱和感激。
我微微頷首,左肩的劇痛讓我動作有些僵硬。目光掃過這些傷痕累累的漢子,心中並無多少喜悅。他們以為擒獲趙登魁便是終點,殊不知,這或許隻是更大風暴的開端。“韓將軍與眾位弟兄辛苦了。此番功勞,杜某必如實上報駱鎮撫。”我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韓棟直起身,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壓低聲音道:“千戶,您真要……獨自押送趙賊回京?此去路途遙遠,趙賊黨羽未儘,恐怕……”他看了眼被捆得結實、蒙頭塞口、丟在一輛破舊馬車角落的趙登魁,眼中滿是擔憂。
“無妨。”我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人多反而招搖。駱鎮撫在京中自有安排。你等留守北地,亦有重任。”我盯著韓棟的眼睛,“掩埋之物,需嚴守秘密,靜待司裡派人處置。此外,趙登魁雖擒,其在軍中心腹未必甘心,邊鎮恐有餘波。韓將軍需穩住黑石堡,嚴密監視宣府動向,若有異動,即刻通過老渠道密報。”
這是將北地的爛攤子和潛在的風險,暫時交給了韓棟。既是信任,也是製約。他手握埋寶之秘,又需應對可能的反撲,與我已經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韓棟神色一凜,重重點頭:“末將明白!定不負千戶重托!”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皮囊,雙手奉上,“千戶,此去山高水長,這點銀兩……聊作盤纏,望千戶務必保重!”皮囊沉甸甸的,是他剛從分得的賞銀中取出的一部分。
我沒有推辭,接過皮囊塞入懷中。此刻不是客套的時候。“保重。”我對韓棟,也是對那群邊軍拱了拱手,再無多言。
轉身,走向那輛唯一的馬車。車夫是韓棟指派的一名絕對心腹的老兵,沉默寡言。我檢查了一下趙登魁的綁縛,確認無誤,又將幾件從繳獲中挑選的、最關鍵的證物密信、賬冊抄本)貼身藏好。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埋藏著驚天財富和血腥秘密的枯木林,以及林邊那群目送我離去的身影。
“走吧。”我躍上車轅,坐在車夫身旁,血饕餮橫於膝上。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積雪和凍土,發出吱嘎的聲響,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曆血戰的土地。韓棟等人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散去,如同幾尊凝固的雕像。
馬車駛上官道,速度漸快。北地的朔風再次凜冽起來,吹打著車篷。我回頭望去,黑石堡和那片枯木林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線下。天地間,仿佛隻剩下這輛孤零零的馬車,一個沉默的車夫,一個重傷的押送者,還有一個關乎帝國邊疆安危、朝堂風雲的階下囚。
車廂內,趙登魁似乎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嗚咽聲。我握緊了膝上的血饕餮,眼中一片冰寒。
孤身南行,前路漫漫。押送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囚犯,而是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駱養性會如何反應?京中“老窖”會不會狗急跳牆?沿途是否有埋伏?一切都是未知。
但我彆無選擇。這趟京城之行,是危機,也是契機。或許,能在駱養性的棋局中,為自己,爭得一線生機。
馬車顛簸著,駛向南方,駛向那座權力與陰謀交織的帝都。風雪依舊,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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