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凍土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如同敲擊在心頭。我靠坐在車轅上，血饕餮橫於膝前，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左肩傷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讓我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血刀經內力在近乎枯竭的經脈中艱難流轉，如同即將斷流的溪水，勉強維係著一絲清明。
車廂內，趙登魁被牛筋繩捆得如同粽子，嘴裡塞著破布，蒙著黑布頭套，偶爾發出幾聲壓抑的嗚咽或掙紮的悶響，隨即被駕車的老卒回頭低聲嗬斥一句，便又沉寂下去。這老卒是韓棟的心腹，名叫王瘸子，一條腿在早年戍邊時瘸了，麵相憨厚，眼神卻透著邊軍老油子的精明和狠厲，駕車技術極穩。
一路南下，風雪時緊時疏。我不敢走繁華驛路，專挑偏僻難行的州縣小道，晝伏夜出，儘量避開官府盤查和可能存在的眼線。每至一處歇腳，必先仔細勘察地形，確認安全後才敢讓王瘸子喂馬、打尖。乾糧是凍硬的饃和肉乾，就著雪水吞咽，難以下咽，卻必須強迫自己吃下去，維持體力。
懷中的那幾封密信和賬冊抄本，如同烙鐵般燙著胸口。我知道，這東西比趙登魁的命更值錢，也更危險。駱養性見到它，會是什麼反應？欣喜若狂？還是……殺心頓起？京中那位“老窖”若知悉此事，又會如何瘋狂反撲？這些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我的神經。
第三日黃昏，行至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天色陰沉，風雪又大了起來。前方是一段狹窄的穀道，兩側山勢陡峭，怪石嶙峋。我心中警兆突生，這種地形，最易設伏。
“老王，慢些，留意兩邊。”我壓低聲音提醒。
王瘸子點了點頭，手中韁繩微微收緊，馬車速度緩了下來。他常年行走邊關，對危險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就在馬車即將駛出穀口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支弩箭毫無征兆地從左側山坡的亂石後激射而出，直取馬車！勁道極強，絕非尋常毛賊！
“敵襲！”我厲喝一聲，龍轉身步法瞬間發動，身形從車轅上彈起，血饕餮出鞘，化作一道血色弧光，叮當幾聲，格開射向我和王瘸子的箭矢！但仍有幾支箭射中了拉車的駑馬和車廂！
“唏律律！”駑馬悲鳴一聲，中箭倒地，馬車猛地一頓，險些傾覆！
王瘸子反應極快，就勢滾下車轅，抽出腰刀，背靠車輪，警惕地望向箭矢來處。
幾乎同時，右側山坡也傳來喊殺聲，十餘名黑衣蒙麵人手持利刃，如同獵豹般撲下！
前後退路也被堵死！我們被包圍了！
“護住囚車！”我對王瘸子吼道，自己則迎向撲來的黑衣人。這些人身手矯健，配合默契，招式狠辣，分明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絕非普通山匪！是東廠餘孽？還是趙登魁的黨羽？或是……京中“老窖”派來的滅口之人？
無暇多想！血刀經內力瘋狂催穀，血饕餮舞動，刀光如血浪翻湧！我深知自己傷勢未愈，內力不濟，必須速戰速決！刀法儘走險招，以命搏命！
“噗嗤！”一個照麵，血饕餮便削飛了一名黑衣人的頭顱！熱血噴濺！
“鐺！”另一名黑衣人的長刀被格開，我順勢欺近，左掌蘊含殘存內力，狠狠拍在其胸口！那人吐血倒飛！
但對方人數太多，且個個悍不畏死！我左支右絀，背上和手臂又添了幾道血口！舊傷崩裂，鮮血染紅了衣衫！
王瘸子那邊也是險象環生，他腿腳不便，全靠一股狠勁和車體掩護，勉強支撐。
眼看就要被亂刀分屍，我眼中閃過一絲瘋狂，正要不顧一切催動秘法搏命時——
“嗚——！”一支響箭帶著淒厲的呼嘯，從穀外射來，精準地釘在了一名正要劈砍我的黑衣人咽喉上！
緊接著，馬蹄聲如雷般從穀口傳來！一隊約二十騎，清一色玄黑勁裝，披風獵獵，為首一人手持強弓，正是剛才放箭者！
“北鎮撫司辦案！擋者格殺勿論！”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穀中回蕩！
北鎮撫司？！是駱養性的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那些黑衣人見狀，明顯一愣，攻勢稍緩。為首者看了一眼來的騎兵，又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似乎心有不甘，但最終還是打了個呼哨，剩餘黑衣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入兩側山林，消失不見。
來得快，去得也快。穀中隻剩下倒斃的馬匹、屍體，以及劇烈喘息的我、王瘸子和車廂內不知死活的趙登魁。
那隊騎兵馳到近前，為首之人勒住馬，是個麵色冷峻、眼神銳利的中年漢子，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帶著審視：“可是杜文釗杜千戶？”
我強撐著站直身體，抹去嘴角的血沫，血饕餮並未歸鞘，警惕地看著他：“正是。閣下是？”
“北鎮撫司，遼東暗樁總旗，冷麵判官崔振。”漢子亮出一麵黑鐵腰牌，“奉駱鎮撫密令，在此接應千戶。看來，我們來晚了一步。”
接應？密令？我心中疑竇叢生，駱養性怎會算得如此之準？但眼下形勢，不容多想。“有勞崔總旗。”我拱手，暗中對王瘸子使了個眼色，讓他看好趙登魁。
崔振下馬，走到車廂旁，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被捆著的趙登魁，點了點頭：“人還在就好。”他又看向我滿身的血跡和蒼白的臉色，“千戶傷勢不輕，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護送千戶前往前方驛站療傷，再一同押解欽犯回京。”
“如此甚好。”我點頭應允。有北司的人護送，安全係數大增，但也意味著，我徹底進入了駱養性的掌控範圍。
崔振命人牽來備用馬匹，換下死馬，簡單清理了現場。我重新坐上馬車，王瘸子駕車，北司的騎兵前後護衛，一行人再次啟程。
我靠在車廂壁上，感受著馬車重新開始的顛簸，傷口疼痛欲裂，精神卻不敢有絲毫放鬆。崔振的出現，是保護，還是監視？駱養性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風雪依舊，前路茫茫。我知道，真正的較量，從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而此刻，我隻是一枚傷痕累累、被迫踏上歸途的棋子。懷中的賬冊，愈發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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