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的餘音還在耳邊回蕩,乾清宮那壓抑的威嚴感尚未完全散去,駱養性便將我“請”回了北鎮撫司那間熟悉的、卻更顯陰冷的簽押房。炭火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他話語裡的寒意。
“文釗,陛下的意思,你都明白了。”駱養性摩挲著茶杯邊緣,目光看似落在跳躍的火苗上,實則餘光始終鎖著我,“趙登魁的案子,要辦成鐵案,就得人贓並獲。北地埋著的那些東西,該起出來了。”
我心中一凜,知道戲肉來了。起贓,意味著要重返北地,意味著要再次麵對韓棟,也意味著……那筆驚天財富,將暴露在駱養性的眼皮底下。我垂首恭立,聲音平穩:“卑職明白。隻是……北地情勢複雜,趙登魁雖擒,其黨羽未清,卑職孤身前往,恐難護贓銀周全。是否……”我試探著,想為韓棟和他手下那些邊軍爭取一個“名分”,也為我自己爭取一點主動權。
駱養性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放心,本座自有安排。韓棟及其麾下,此番協助起贓,便算作戴罪立功,暫歸你節製。北司也會派一隊緹騎隨行,以策萬全。”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但你要記住,文釗,所有的東西,都是贓物,都要一文不少地登記造冊,運回北司庫房。陛下看著,滿朝文武也看著,明白嗎?”
“卑職明白!定當恪儘職守,絕無二心!”我立刻表忠心,心中卻冷笑。一文不少?鬼才信!駱養性派緹騎隨行,明為保護,實為監視。但無論如何,韓棟這邊軍力量,暫時劃到了我名下,這就是機會!
三日後,我帶著駱養性批下的公文和一隊二十人的北司緹騎,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官道。左肩傷勢未愈,騎在馬上依舊隱隱作痛,但心中那股被壓抑許久的火焰,卻開始重新燃燒。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犯險的棋子,而是手握“王命”、暫時節製一方兵馬的欽差……雖然,隻是個臨時的、被無數眼睛盯著的傀儡。
重返黑石堡,氣氛截然不同。韓棟早已得到消息,率領麾下士卒在堡外列隊迎接。見到我身後的北司緹騎,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和隱隱的興奮。他知道,賭對了,至少暫時安全了,而且有了“官方”身份。
沒有過多寒暄,交割公文,驗明身份後,我們立刻投入正事——起贓。
根據我之前留下的標記和韓棟的記憶,我們再次進入那片埋藏著巨大秘密的枯木林。積雪融化了不少,土地泥濘。在北司緹騎隊長冷麵判官崔振又是他!)冰冷目光的注視下,韓棟的邊軍士卒開始挖掘。
一鍬,一鍬……泥土被翻開,混合著殘雪和腐葉的氣息。當第一個沉重的木箱被合力抬出地麵時,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箱蓋撬開,刺目的銀光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耀!不是禿鷲穀那點零頭,而是碼放得密密麻麻、如同磚塊般的五十兩官銀大錠!一箱,兩箱,三箱……整整十箱白銀被陸續挖出!緊接著是五箱金錠,還有三箱塞滿了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另一邊,則是堆積如山的弓弩、箭矢、刀槍、甲胄!
現場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金屬碰撞的冰冷回響。連見多識廣的崔振,瞳孔也微微收縮。我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這如此龐大的數額,心臟依舊狂跳不止!白銀八萬兩!黃金五千兩!珠寶古玩三箱!製式軍械足以裝備一個營!這還不算之前在禿鷲穀分賞給邊軍和被我、韓棟私下截留的部分!趙登魁這蛀蟲,到底挖空了多少國本!
“登記!”崔振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冰冷地下令。北司緹騎立刻上前,拿出冊子,開始清點、記錄、貼封條。動作機械,麵無表情,如同在處理一堆沒有生命的石頭。
韓棟和他手下的邊軍們,眼睛都看直了,喉結不住地滾動。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雖然之前分過賞銀,但和眼前這金山銀海比起來,簡直是九牛一毛!貪婪、震撼、還有一絲不甘,寫在每個人臉上。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我知道,駱養性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用這巨大的財富,震懾所有人,也考驗所有人。他派崔振來,就是為了確保這些“贓物”能“完整”地運回去。
清點、裝車,耗費了整整一天時間。所有的金銀財寶、軍械物資都被打上北司的封條,裝上特製的加固馬車,由北司緹騎和部分邊軍共同押運,浩浩蕩蕩地踏上返京之路。
一路上,氣氛詭異。崔振和他的緹騎如同押送囚犯般警惕,而韓棟的邊軍則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沉甸甸的馬車。我夾在中間,既要安撫韓棟,確保這支臨時拚湊的隊伍不出亂子,又要應付崔振的監視,心力交瘁。
但我心中,一個念頭卻越來越清晰:實力!我必須有自己的實力!駱養性不可信,北司不可靠,皇帝的心思更是難測。在這亂世將臨之際,沒有刀把子,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韓棟這夥邊軍,雖然良莠不齊,但畢竟是見過血、有戰鬥力的老兵,是我眼下唯一可能爭取的力量。
如何爭取?光靠空口白話的“義氣”沒用,需要實實在在的好處,更需要共同的利益和……把柄。
我摸了摸懷中,那裡除了駱養性給的公文,還有一份我悄悄留下的、關於韓棟參與劫糧和擒拿趙登魁的“詳細經過”記錄,上麵有他的畫押我借口需要向駱養性詳細請功,哄他按的)。這東西,關鍵時刻,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同時,我也在仔細觀察韓棟。他看那些金銀的眼神,除了貪婪,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野心。他不想永遠窩在黑石堡這鬼地方,他想要權力,想要地位。這,或許是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車隊在泥濘的官道上緩慢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我望著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心中盤算著。這筆巨大的財富,是催命符,但也可能是崛起的資本。駱養性想一口吞下?恐怕沒那麼容易。至少,我得想辦法,從中摳出一點,用來喂養我未來的爪牙。
北地起贓,看似是為他人做嫁衣,但對我來說,或許是一次暗中積蓄力量的開始。這八萬兩白銀、五千兩黃金,就像一麵照妖鏡,照出了人性的貪婪,也照出了我未來的道路——一條更加艱難、更加血腥,但必須走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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