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醫走了。書房裡那股子經年浸染的、混合了藥香與某種冰冷審視的氣息,似乎還殘留著,絲絲縷縷,纏繞在鼻端,也纏繞在心頭。他最後那句話,語焉不詳,卻重逾千鈞。“南京路遠,寒暑不定,囑彼……慎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口,滋滋作響。他應了,但也劃清了界限。路,我可以幫你鋪一點點,但路上是風是雨,是死是活,是你自己的人,你自己擔著。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渾身虛脫,冷汗涔涔,浸透了裡衣,被窗外滲進來的寒氣一激,又凍成冰碴子,貼在皮肉上。肋下、左肩、右腿的傷口,在方才強撐精神應對王太醫的緊張之後,此刻像商量好了一般,齊齊發作。鈍痛、灼痛、刺痛、麻癢……百般滋味,輪番上陣,攪得五臟六腑都擰在一起。血刀經那點殘存的陰寒內力,在經脈裡亂竄,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在骨頭縫裡遊走,帶來一種深入骨髓的、令人作嘔的寒意。
“千戶,晚膳好了。”管事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平板無波,像一桶冰水,澆滅了心頭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幸。他端著托盤進來,依舊是清粥小菜,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濃黑的藥汁。目光在我臉上、身上掃過,沒有停留,仿佛我隻是個會呼吸的擺設。放下托盤,他端起那碗早已冷透、浮著白膩油花的鴿子湯,動作自然,轉身欲走。
我的心猛地一提,目光不由自主地釘在那湯碗上。那碗底,有我留下的暗記,有我化入湯中的灰燼。他會看出來嗎?他會告訴駱養性嗎?
“這湯……”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涼了,腥氣重,撤了吧。”
管事腳步一頓,轉過身,垂著眼:“是。千戶若想喝,小的讓廚房再熱些彆的湯水來。”
“不必了,”我移開目光,看向那碗新藥,“有這碗藥,夠了。”語氣儘量平淡,帶著重傷之人的疲憊與不耐。
“是。”管事不再多言,端著那冷湯,躬身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隔絕了我窺探他神情的可能。
他看到了嗎?他沒問鴿子湯的來由,也沒對那異常凝固的油花和細微的灰燼痕跡表現出任何異樣。是沒注意,還是……習以為常?這宅子裡,每日經他手進出的湯水吃食不知凡幾,一碗冷湯,或許真的引不起他太多注意。又或者,他看見了,隻是不說。他是駱養性的眼睛,耳朵,但未必事事回稟。有些事,看見了,知道了,爛在肚子裡,才是生存之道。
我不知道。我也無從知道。我隻能賭,賭王太醫的謹慎和老辣,賭這管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鴿子湯被端走了,帶著那可能存在的、唯一的、與王太醫達成默契的隱秘證據。下一步棋,已經落下,是死是活,隻能看天意,看對手,看那冥冥中或許存在的一線生機。
書房重歸死寂。我端起那碗新煎的藥,藥氣衝鼻,比之前的更苦,更澀,帶著一股蠻橫的、破開淤塞的藥力。王太醫加重了“溫通”的份量。我閉上眼,一口灌下。滾燙的藥汁像是燒紅的鐵水,從喉嚨一直灼燒到胃裡,然後轟然炸開,與體內那股陰寒的內力瘋狂衝撞。劇痛襲來,我悶哼一聲,死死抓住桌沿,指節捏得發白,額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了鬢發。這藥,是虎狼之藥,是以猛火烹油,強行催發我殘存生機,穩住傷勢,卻也同時在摧殘本就千瘡百孔的根基。他在救我,也在用我試藥,更在用這碗藥,提醒我,我的命,捏在他手裡,至少一部分是。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撕裂般的痛楚才緩緩退去,化作一種深沉的、遍布四肢百骸的鈍痛和疲憊。我癱在椅中,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隻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窗外,天色徹底黑透了,濃墨般化不開。沒有月亮,沒有星光,隻有嗚咽的風聲,卷著零星的雪沫,拍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長夜漫漫,寒冷刺骨。
我無法入睡,也不敢睡。傷痛是其次,那碗虎狼之藥帶來的灼熱與陰寒交織的怪異感受,讓我時冷時熱,意識在半昏半醒間浮沉。腦海裡走馬燈似的閃過無數畫麵:苗寨衝天而起的火光,老耿怒睜的獨眼,韓棟灰敗的麵容,王瘸子墜崖時摳進岩石的、鮮血淋漓的手指……然後,是蘇州桃花塢,那株老梅樹下,林蕙蘭回頭一笑,眉眼溫柔,卻在下一秒,被無數猙獰的黑影吞噬……獨眼老七那隻幽深的獨眼,閆公公蒼白無須、似笑非笑的臉,駱養性深不見底的眼神……最後,定格在王太醫提起藥箱時,手指在箱蓋內側那輕輕的三下叩擊。
篤,篤篤。兩輕一重。
他在告訴我,他懂了。路,給了。能不能走通,看我自己。
還有阿六。那係著血書標記的乾饃,扔進了鳥巢。他看到了嗎?他能領會嗎?積水潭,枯柳下,明日酉時三刻。他會去嗎?他能躲開可能存在的眼線,安全抵達嗎?他若去了,我該如何交代?南京之行,危機四伏,他肯去嗎?就算肯,他能活著走到南京嗎?就算到了南京,找到王太醫的弟弟,又能如何?真能打探到有用的消息?還是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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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蘇州。林蕙蘭。“有生人窺伺,疑為官麵。”“有不得已之故,無法即刻成行。”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銼刀,在心上反複刮擦。她到底遇到了什麼?是被監視得太緊,無法脫身?是弟弟如果真有)病重,無法移動?還是……她發現了什麼,拿到了什麼,無法舍棄,又無法帶走?阿六語焉不詳,這反而更讓人揪心。她一個弱女子,帶著可能重病的弟弟,藏身在那魚龍混雜的腳店柴房,能撐多久?那些“官麵”的窺伺者,是順天府?是五城兵馬司?還是……“閆公公”伸向江南的觸手?他們現在按兵不動,是在等什麼?等我的反應?等更大的魚?還是……在等一個將她一擊致命、人贓並獲的機會?
一個個問題,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勒得人窒息。沒有答案,隻有更深的黑暗和更冷的寒意。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流淌,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我蜷縮在椅中,用殘存的意誌對抗著傷痛、寒冷和潮水般湧來的絕望。不能倒下。不能睡。睡了,就可能再也醒不來。睡了,就可能錯過什麼,失去最後的機會。
我強迫自己思考,梳理那亂麻般的線索。王太醫是一條線,脆弱但或許可用。阿六是另一條線,危險但直接。南京是未知的迷霧,蘇州是燃燒的炭火。而我,困在這四壁之間,重傷在身,動彈不得。如何破局?
錢。懷裡的“黑錢”是底氣,但如何用?用在何處?人。無人可用。阿六是唯一可能調動的人,但把他派去南京,蘇州怎麼辦?情報。兩眼一抹黑。除了阿六帶回來的隻言片語,我對蘇州局勢一無所知,對南京更是毫無頭緒。時間。隻有三天。不,兩天半。後天酉時,積水潭。
像一個陷入流沙的人,四周空空蕩蕩,無處著力,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下沉。
不,還有一隻手。一隻看不見的,或許能拉我一把,也或許會將我推入更深淵壑的手——駱養性。他把我圈在這裡,是為了“靜養思過”,還是為了“以觀後效”?他對我“忠勇可風”背後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他對“閆公公”、對那本賬冊、對南方的風波,知道多少?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他是執棋者,還是另一枚棋子?或者,是那個等著收網的漁夫?
我看不透他。一點也看不透。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斃。等著他想起我,等著他給我“指示”,等於把命交到彆人手裡。
必須主動做點什麼。在王太醫和阿六這兩條線之外,我必須自己,再撬開一道縫隙。哪怕這道縫隙,可能會讓我萬劫不複。
目光,緩緩落在書案角落,那幾本簇新的、駱養性送來的兵書上。《武經總要》、《守城錄》……嶄新的書頁,散發著淡淡的墨香。是提醒,是嘲諷,還是……暗示?
我掙紮著,用顫抖的、冰冷的手,拿起最上麵那本《武經總要》。書很新,翻開來,紙頁挺括,墨跡清晰。我強迫自己將目光凝聚在那些冰冷的文字上,一行行,一頁頁,艱難地閱讀。不是真看,是做樣子。給可能存在的窺視者看,也給……或許存在的、另一種可能看。
我在等。等一個契機。等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來的“意外”。
長夜在煎熬中一點點流逝。窗外的風聲漸歇,雪似乎停了,留下一種死寂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白。天色由濃黑轉為一種沉滯的灰白,像病人瀕死時的臉色。遠處隱約傳來雞鳴,嘶啞,斷續,仿佛也染了這冬日的寒氣。
天,終於亮了。慘淡的,了無生氣的光,透過窗紙,勉強驅散了些許黑暗,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新的一天。離積水潭之約,又近了一天。
管事準時送來早膳和湯藥。粥是溫的,藥是燙的。我機械地吞咽,灌下。疼痛依舊,寒冷依舊,疲憊深入骨髓。但我坐得更直了些,翻書的動作更穩了些,偶爾還會提筆,在廢紙上寫寫畫畫,似是推演兵陣,又似是心緒煩亂下的信手塗鴉。
我在等。等一個“意外”。一個我主動製造,或者說,主動誘發的“意外”。
午時,管事再次出現,收走碗碟,放下午飯。一切如常,沉默,規整,像上了發條的鐘擺。
我放下書,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煩躁和疲憊,對著正要退出的管事,沙啞開口:“這屋裡……炭火不足,陰冷得緊。舊傷處……痛得厲害。”
管事腳步一頓,轉過身,垂首:“是小的疏忽。這就讓人添炭。”他語氣恭敬,無懈可擊。
“還有,”我打斷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幾本兵書上,帶著一絲不耐和自嘲,“這些書……駱公美意,然杜某如今這般模樣,看著這些排兵布陣,徒增煩悶。可有……市井話本,傳奇雜記之類?聊以解悶即可。”
管事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深處卻似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過。“千戶想看書解悶?不知……想看何種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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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拘什麼,”我擺擺手,意興闌珊,“神怪誌異,才子佳人,市井傳奇,皆可。隻要不是這些打打殺殺、費心勞神之物便可。”
“是。”管事應下,頓了頓,似是無意般道,“前些時日,聽聞市井有新鮮話本流傳,名喚《鴛鴦絛》,講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倒是頗受歡迎。不知千戶可有意?”
《鴛鴦絛》?才子佳人?我心中微微一動。這話本名字尋常,但管事在此刻提及,絕非無意。是試探?還是……傳遞某種信息?
“聽著倒有些意思,”我麵上不露聲色,隻微微頷首,“便尋來看看吧。若有好些的,多尋兩本也無妨。”
“是,小的記下了。”管事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重歸寂靜。我靠在椅中,心跳卻微微加快。《鴛鴦絛》?才子佳人的悲歡離合?這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閒談,又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謎麵。駱養性的人,不會無的放矢。他是在告訴我,他聽到了我想看“閒書”的訴求,並且,給出了一個選擇。一個看似尋常,卻可能彆有深意的選擇。
他在等我的反應。等我是否會對這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感興趣,等我是否會進一步“透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