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兵不動。現在還不是時候。火候不到。
午後,王太醫沒有來。這是意料之中。他昨日才來複診,開了新方,若非急症,不會頻繁前來。但他留下的那碗“虎狼之藥”,藥力還在體內橫衝直撞,時刻提醒著我他的存在,和那場無聲的交易。
炭盆換了新炭,火燒得旺了些,屋裡有了些許暖意,但寒意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炭火也驅不散。我依舊“看書”,偶爾“提筆”,在廢紙上寫寫畫畫,更多時候是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出神,像一個真正重傷未愈、心思煩悶、無所事事的“靜養”之人。
我在等。等那個“意外”的發生。
天色再次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寒風又起,卷著殘留的雪沫,撲打在窗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酉時初,管事再次敲門而入,不是送晚膳,而是端著一摞書。最上麵一本,藍色封皮,題著《鴛鴦絛》三個秀氣的楷字。下麵還有幾本,《石點頭》、《鼓掌絕塵》、《西湖二集》,皆是市麵上流行的通俗話本。
“千戶,您要的書。”管事將書放在案頭,垂手立在一旁。
我隨手拿起最上麵的《鴛鴦絛》,翻了翻。紙質普通,印刷尚可,確是市井流通的貨色。內容無非是落魄書生與閨閣小姐的俗套故事。我看了幾行,便意興闌珊地放下,歎了口氣:“也就如此。聊勝於無罷。”
管事默默上前,將冷掉的茶水換掉,添上熱的。動作間,袖口微微拂過那摞書。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時,我忽然“哎喲”一聲,左手捂向肋下,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手中那本《鴛鴦絛》“啪”地一聲,掉落在案幾邊緣,又彈了一下,跌落在地。
書頁散開。
管事腳步一頓,回身,自然而然地彎腰去撿。
我也同時俯身,似乎想去撈,動作卻因“傷痛”而遲緩笨拙。
兩人的手,幾乎同時觸到散開的書頁。我的指尖,“無意”中碰觸到了書頁中夾著的一樣東西——一張對折的、質地略厚、與話本用紙迥異的淺黃色箋紙。箋紙的一角露了出來,上麵似乎有字。
管事的手指微微一頓,旋即若無其事地撿起話本,合攏,將那張露出的箋紙小心地推回書頁中,動作流暢自然,仿佛隻是整理散亂的書頁。然後,他將整理好的《鴛鴦絛》輕輕放回案頭。
“千戶小心,莫要牽動了傷勢。”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異樣。
“無妨,”我捂著肋下,緩緩坐直,臉色“蒼白”,喘息道,“老了,不中用了,拿本書都拿不穩。”
管事垂眸:“千戶重傷未愈,還需靜養。這些書冊粗陋,若是不喜,小的明日再去尋些彆的。”
“罷了,就這些吧,消磨時日而已。”我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仿佛疲憊不堪。
“是。晚膳稍後便到。”管事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門關上。我依舊閉著眼,胸膛下的心臟,卻在瘋狂跳動,撞得傷口陣陣悶痛。
碰到了。那張箋紙。不是話本裡該有的東西。紙質更厚,更挺,像是……官署文牘用的砑花箋?雖然隻是驚鴻一瞥,但那質地,那顏色,絕不會錯。上麵有字,但沒看清。
是管事放的?還是原本就在書裡?若是管事放的,是何用意?若是原本就在,駱養性為何要給我看一本夾著官箋的話本?是疏忽?是試探?還是……傳遞信息?
“意外”發生了。雖然微小,雖然可能毫無意義,但它發生了。在我“無意”的配合下。
我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本藍色封皮的《鴛鴦絛》上。它靜靜地躺在案頭,與旁邊幾本話本並無二致。但我知道,裡麵夾著東西。一張可能什麼都不是,也可能揭開一切謎底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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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去動它。不能急。管事可能還在門外,可能通過某種我不知道的方式監視著。駱養性的眼睛,無處不在。
我耐著性子,等到晚膳送來,沉默地用畢,喝下那碗依舊滾燙苦澀的藥。等到夜色徹底降臨,書房裡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等到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已是亥時。
夜深人靜。
我再次拿起那本《鴛鴦絛》,就著昏暗的燈光,緩緩翻開。動作自然,如同一個真正無聊的傷者。書頁一頁頁翻過,才子佳人,悲歡離合,字字句句,尋常無比。直到翻到大約中間的位置,手指觸到了一處略微的凸起。
是那裡。
我停下翻頁,指尖輕輕撚動那處的書頁。很薄,夾得很平整,若非特意尋找,極難發現。我用指甲,極小心地,將那張對折的淺黃色箋紙,從書頁中剔了出來。
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墨跡尚新,用的是端正的館閣體,沒有抬頭,沒有落款:
“聞蘇州近日頗不太平,有白蓮餘孽煽惑,閶門外尤甚,兵馬司夜巡加密,商旅頗不便。”
白蓮餘孽?閶門外?兵馬司夜巡加密?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蘇州。閶門。桃花塢就在閶門內!兵馬司夜巡加密……是因為“白蓮餘孽”,還是因為……彆的?“商旅頗不便”,是提醒,還是警告?這消息,是巧合,還是刻意?
這箋紙,這消息,是給我的。通過這種方式,用這種語氣。它沒有明說林蕙蘭,沒有提及任何具體的人或事,但它提到了地點,提到了局勢,提到了可能存在的危險。它在告訴我,蘇州不安穩,閶門一帶是焦點,官方加強了控製。它在暗示,林蕙蘭的處境,可能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白蓮餘孽”風波,變得更加危險,或者……更加難以脫身。“商旅頗不便”,或許是在說,此時離開蘇州,難度極大。
是駱養性嗎?他用這種方式,告訴我這些?為什麼?是示好?是提醒?是警告我不要輕舉妄動?還是……另有所圖?
我盯著那行字,仿佛要把它刻進眼睛裡。然後,我將箋紙湊近燈焰。橘黃色的火苗舔舐上紙角,迅速蔓延,將那一行小字吞噬,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燼,飄落在冰冷的桌麵上。
我吹熄了燈,讓黑暗徹底籠罩書房。隻有胸口下,那顆心在黑暗中,沉重地、一下下地跳動。
蘇州,白蓮餘孽,兵馬司加密夜巡……林蕙蘭,“不得已之故”……阿六,南京之行……王太醫,隱晦的交易……駱養性,這語焉不詳的警示……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危機,所有的可能,在這一刻,被這張輕飄飄的箋紙,串了起來,指向一個更加迷霧重重、殺機四伏的前方。
明天。明天酉時,積水潭,枯柳下。
我必須見到阿六。必須給他一個明確的指令,一個或許能於死地中求生的計劃。
而這張箋紙上的消息,或許,就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夜,還很長。寒冷,深入骨髓。但胸腔裡那點微弱的火苗,卻因這突如其來的、不知是福是禍的消息,而重新開始燃燒,冰冷,而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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