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感官卻提升到極致,捕捉著窗外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風聲,枯枝搖曳聲,遠處巷陌裡隱約的犬吠,更夫漸近又漸遠的梆子聲……沒有我期待,或者說,害怕聽到的腳步聲。
酉時一刻。酉時二刻。
時間像被凍住的河水,流淌得異常緩慢。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傷口在寒冷和靜止中變得僵硬麻木,陰寒的內力反噬帶來陣陣眩暈。我死死咬住牙關,抵抗著昏睡的欲望。不能睡。必須清醒。
酉時三刻。
積水潭,枯柳下。阿六應該已經到了。他在等。在寒冷的暮色中,在那棵被雷劈過的枯柳下,焦急,惶恐,或許還帶著一絲希望,等著我的出現,等著我能給他一條生路,或者一個任務。
而我,被困在這裡,困在這座華麗的囚籠裡,困在這具千瘡百孔的皮囊中,動彈不得。
愧疚像冰冷的毒蛇,噬咬著心臟。我答應過老耿,答應過韓棟,答應過王瘸子,要活下去,要報仇。我答應過蕙蘭,要護她周全。可現在,我連自己都護不住,連一個信都送不出去。
無力感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閉上眼,喉頭腥甜上湧,又被我強行咽下。黑暗在眼前旋轉,帶來陣陣惡心的暈眩。
就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邊緣,窗外,極其遙遠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尖銳的、短促的哨音。像是某種夜鳥的啼叫,又像是頑童的戲耍,混雜在風聲和市井雜音中,幾不可聞。
但我的耳朵,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豎了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鳥叫。那是我們早年混跡行伍時,約定的、代表“危險,速離,有眼線”的暗號!極其短促,隻響了一聲,便戛然而止,仿佛隻是錯覺。
是阿六嗎?是他在積水潭附近,發現了異常,發出的警告?還是……隻是巧合?風聲?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傷口生疼。我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撲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外麵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寒風呼嘯,卷著零星雪沫。庭院裡一片死寂,隻有枯枝在風中瑟瑟發抖。遠處街巷,幾點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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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隻有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寒風。
那聲哨音,是真的嗎?還是我瀕臨崩潰的幻覺?
我死死抓住窗欞,指尖因用力而發白,骨節咯咯作響。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在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阿六……你還活著嗎?你看到我的信號了嗎?你……能去南京嗎?
沒有答案。隻有寒風嗚咽,像無數冤魂在哭。
我緩緩關上了窗,將寒冷和黑暗重新隔絕在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全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空,隻剩下無邊的疲憊和冰冷,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積水潭之約,失敗了。或者說,以這種方式,結束了。阿六或許還活著,或許已經暴露,或許正在逃亡。而我,依舊困在這裡,與世隔絕,隻有懷裡那點冰冷的、沾血的“黑錢”,和那本不知命運的《鴛鴦絛》,是唯一的倚仗。
下一步,該怎麼辦?等王太醫?等他三日後複診,看他是否有新的“表示”?等駱養性?等他下一步不知是福是禍的“安排”?等蘇州的消息?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轉機”?
不。不能等。等,就是死。
我緩緩抬起頭,在濃稠的黑暗中,目光落在書案的方向。那裡,有筆,有墨,有紙。
還有……那本《鴛鴦絛》。
既然出不去,既然聯係不上。那就寫。寫給可能看到的人,寫給或許存在的“盟友”,也寫給……我自己。
我掙紮著,爬到書案旁,扶著桌腿,艱難地坐起。摸到火折子,晃亮,點亮了那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了我慘白如紙、布滿冷汗的臉。
鋪開一張素箋。提起筆。筆尖在硯台裡蘸了蘸濃黑的墨汁。
該寫什麼?寫給誰?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腦海裡,是蕙蘭可能身處的、危機四伏的蘇州柴房;是阿六或許正在經曆的、生死一線的逃亡;是王太醫那高深莫測的暗示;是駱養性那語焉不詳的警示;是“閆公公”蒼白陰柔的麵孔;是獨眼老七那隻幽深的獨眼;是賬冊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
筆尖落下,在慘白的宣紙上,劃下第一道濃黑的、決絕的痕跡。不是信,不是指令。是計劃。是一個瀕死之人,在絕境之中,為自己,也為所珍視的一切,勾勒出的、一條通往未知、卻必須去闖的血路。
夜,還很長。但火光,已在我眼底,冰冷地,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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