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不再是慘白或鐵青,開始帶上些許稀薄的、有氣無力的淡金。透過窗紙,落在冰冷的地磚上,切割出稍顯清晰的光斑。風依舊冷,但穿透窗欞縫隙時,那嗚咽聲似乎也少了些刺骨的銳利。炭盆裡的火,日夜不息,管事添炭的時辰似乎延長了些,屋裡不再像之前那樣,總彌漫著一股驅不散的、滲入骨髓的陰寒。
我依舊躺在木榻上,大部分時間。但昏睡的時間在減少,清醒的時刻在增多。雖然清醒時,依舊是鋪天蓋地的虛弱和疲憊,仿佛動一動手指都要耗儘全身力氣,但至少,意識是清明的,像被擦去厚重水汽的鏡子,能映出周遭的寂靜,也能映出心底那沉甸甸的、從未消散的冰冷塊壘。
王太醫留下的“安神散”布袋,被我小心藏在枕下,緊貼著那枚小小的、刻著塔紋與“報”字的玉飾。玉飾冰涼堅硬,日夜提醒著我那個隱晦的約定,和通往南都那虛無縹緲、卻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書信可達”。五日之期,已過去兩日。
身體的變化是細微的,緩慢的,但確實存在。右腿膝彎後那處“刮”過的傷口,結的痂更厚實了,邊緣的紫黑色褪去不少,雖然依舊腫脹,觸碰時刺痛鑽心,但那種深入骨髓的、帶著腐臭的灼熱感消失了。肋下和左肩的傷處,在每日按時換藥下,愈合的勢頭似乎也穩定了些,不再有異常的滲出。最明顯的是體內。血刀經陰毒拔除後,那日夜折磨的、從骨頭縫裡透出的寒意大大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氣血兩虧的虛弱寒冷,但至少是可以被炭火、被厚被、被湯藥稍稍抵禦的“外在”的冷。王太醫新開的方子,藥性溫和醇厚,喝下去,腹中升起的暖流比之前明顯了些,雖然依舊微弱,但能在四肢百骸中多停留片刻,帶來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屬於“生”的暖意。
我能感覺到,這具殘破軀殼深處,那幾乎被碾碎的生機,正在藥力和本能的驅使下,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試圖重新彌合、滋生。像隆冬凍土下,一顆被埋得太深的草籽,感應到一絲微弱的、來自地麵的溫度,開始用儘最後一點生命力,試圖頂開堅硬冰冷的外殼。
但這過程,伴隨的是更清晰、更難以忍受的疼痛。不是之前那種陰毒侵蝕、撕心裂肺的劇痛,而是傷口愈合、筋骨接續、氣血重新流淌時,產生的種種細微而頑固的痛楚——癢,麻,酸,脹,鈍痛……輪番上陣,尤其在夜裡,當萬籟俱寂,隻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時,這些感覺被無限放大,折磨得人輾轉反側,難以成眠。我常常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盯著頭頂模糊的承塵,咬緊牙關,默默忍受,用殘存的意誌對抗著身體本能想要蜷縮、想要呻吟的衝動。不能出聲。不能有過大的動作。隔壁,或者更遠處,可能有耳朵在聽。
進食也在變化。管事送來的粥,從稀薄如水,漸漸變得稠了些,偶爾會加一點研碎的肉糜或雞茸。味道依舊寡淡,但對此刻的我來說,已是無上美味。我吞咽得依舊緩慢,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每一口都牽動傷口,引發難以抑製的咳嗽。胃裡有了食物,那火燒火燎的饑餓感和空虛感減輕了許多,隨之而來的,是稍好一點的精神,雖然這“好”,也隻是從瀕死的虛弱,提升到重傷臥床的水平。
我開始嘗試更多。在管事不在的時候,在確認院子裡隻有那兩個沉默灑掃的啞仆時,我會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嘗試活動手腳。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彎曲,伸展,感受著指尖的刺痛和無力,也感受著那微弱的、重新建立的聯係。然後是手腕,手肘,肩膀……每一個關節,都像生了鏽,僵硬,滯澀,動一下,就傳來清晰的、骨頭摩擦或皮肉牽扯的痛楚。我耐著性子,一點點來,不敢急,不敢用力。右腿暫時不敢動,隻敢讓腳趾在薄被下,極其輕微地蜷縮、放鬆。
第三日午後,陽光難得地從雲層縫隙漏下幾縷,落在窗紙上,映出一片朦朧的、帶著微塵浮動的光暈。我靠著軟枕,半坐在榻上,胸口以下蓋著薄被。屋裡很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我抬起左手,動作慢得像電影的慢鏡頭,伸向旁邊矮幾上的一隻空茶盞。手指顫抖著,努力想要合攏,握住那冰涼的瓷壁。第一次,指尖滑開。第二次,勉強碰到,卻無力抓握。我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額上已見微汗。第三次,我用儘此刻能調動的、全部的氣力,手指終於顫抖著、極不穩固地,圈住了茶盞的把手。很輕,但我感覺到了重量。我咬著牙,手臂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牽動左肩傷處一陣銳痛。但我沒有鬆手,極其緩慢地,將那隻輕飄飄的空茶盞,提起了大約一寸的高度,然後,再也無法支撐,茶盞脫手,落回矮幾上,發出“叮”一聲輕響。
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我立刻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院子裡,灑掃聲似乎停頓了一瞬,隨即又繼續響起,規律,單調。沒有其他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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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靠在軟枕上,胸口起伏。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儘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點氣力,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但心裡,卻有一絲極微弱的、近乎荒謬的雀躍。能動。哪怕隻是一點點,哪怕如此艱難,但能動。這雙手,還能提起東西。這具身體,還沒有完全廢掉。
這是一個開始。微不足道,卻至關重要的開始。
第四日,我嘗試的更多了些。在喝粥時,我拒絕了管事喂食,用顫抖卻堅定的手,自己接過了碗。碗很燙,很沉,我的手抖得厲害,粥汁不斷潑灑出來,濺在手上、被子上。我不管,隻是死死盯著碗沿,用儘全身力氣穩住手臂,將調羹送入口中。吃得極慢,極其狼狽,一碗粥吃了小半個時辰,灑了小半碗。但我自己吃完了。放下碗時,手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掌心被燙得發紅,但我自己吃完了。
管事默默收拾,沒有多言,隻是在遞上藥碗時,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依舊平靜,深處卻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像是評估,又像是……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
第五日,王太醫約定複診的日子。
清晨,天還未大亮,我便醒了。不是被痛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一種混合了期待、警惕和隱隱焦灼的情緒,讓我提前從淺眠中掙脫。胸口下的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快了些,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度。我靜靜躺著,聽著窗外晨鳥稀疏的啁啾,感受著身體的狀態。
比昨日又好了一點點。右腿的腫脹似乎又消褪了些,雖然依舊不敢用力,但腳踝和腳趾的活動範圍大了點。左肩的僵痛在活動後似乎有所緩解,雖然動作稍大依舊疼痛鑽心。肋下的傷口,結痂處傳來陣陣麻癢,是愈合的征兆。最明顯的,是精神。雖然依舊疲憊,但那種仿佛靈魂都要被抽離的、昏沉欲死的困倦感減輕了。腦子轉得快了些,那些纏繞的線索、未知的危機、渺茫的希望,在腦海中不再是一團亂麻,開始有了模糊的輪廓。
我知道,這“好轉”依舊脆弱,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但至少,我有了一點力氣,可以坐得更久,可以思考得更清晰,可以……在王太醫麵前,表現出一點“恢複”的跡象,而不至於像個隨時會斷氣的廢人。
辰時,管事送來早膳和湯藥。我依舊自己用膳,動作比昨日穩了些,灑出的粥少了。喝藥時,手也不再抖得那麼厲害。管事在旁看著,等我喝完藥,收走碗碟,破天荒地多說了一句:“千戶今日氣色,確是好些了。王太醫見了,想必欣慰。”
欣慰?我心中冷笑。王太醫要的,恐怕不是一個“欣慰”的傷號。他要的,是一個還能“有用”的棋子,一個能與他進行那場危險交易的“盟友”。我的“好轉”,是這場交易能夠繼續下去的基礎。
“但願……不負太醫苦心。”我低聲道,垂下眼簾。
管事不再言語,躬身退下。
接下來的時間,是等待。陽光逐漸明亮,透過窗紙,在室內移動。我半靠在榻上,閉目養神,實則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力上,捕捉著門外廊下的每一點動靜。灑掃聲,遠處隱約的市聲,風吹過枯枝的聲響……以及,那可能隨時響起的、沉穩的腳步聲。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長,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胸口的玉飾貼著肌膚,冰涼一片。南京……塔紋……“報”字……阿六……書信可達……一個個字眼,在心頭反複盤旋。
午時過了。未時也過了大半。窗外日頭西斜,光線變得柔和,帶著淡淡的金紅色。王太醫還沒來。是耽擱了?是宮中事忙?還是……出了什麼變故?
焦躁像細小的蟲子,開始啃噬勉強維持的平靜。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不能急。急則生亂。王太醫那樣的人,行事必有章法。他說五日後,便一定會來。若不來,必有緣故,急也無用。
就在我心緒微瀾之際,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終於踏破了廊下的寂靜,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外。
“杜千戶。”王太醫的聲音響起,平穩如常。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