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睜開眼,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聲音聽起來依舊虛弱,但多了一絲“恢複”後的、努力支撐的平穩:“太醫請進。”
門被推開。王太醫邁步而入,依舊是那身石青色棉袍,玄色比甲,提著半舊藥箱。他先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上次稍長了些。隨即,他掃了一眼屋內,炭火,藥氣,矮幾上尚未收走的空藥碗,以及我靠著軟枕、半坐的姿態。
“千戶可自行坐起了?”他在錦凳上坐下,放下藥箱,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勉強……可倚靠片刻,仍是無力。”我低聲道,伸出右手。手指依舊蒼白消瘦,但已不再像之前那樣,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王太醫三指搭脈。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垂目,而是抬眼看著我,那平靜的目光下,仿佛有極精密的尺在丈量。診脈的時間不長,他很快收回手,示意我躺平,檢查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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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下,左肩,繃帶解開,露出愈合中的傷口。他仔細查看,按壓,詢問痛感。我一一據實回答,痛就是痛,癢就是癢,不再強撐。最後,是右腿。繃帶解開,膝彎後那處結痂的創口暴露出來。痂皮厚實,顏色轉為深褐,周圍腫脹已消去大半,隻餘下淡淡的青紫色。他輕輕按壓周圍皮肉,又用銀針極輕地撥弄痂皮邊緣。
“嗯,毒已儘去,愈合尚可。然此處經絡受損較重,日後恐有陰雨酸痛之患,需慢慢將養。”他重新上藥包紮,動作依舊利落。“外傷已無大礙,按時換藥即可。內損……”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我臉上,“脈象漸趨平穩,氣血始生,然根基大損,非百日之功,難以儘複。湯藥需再服十日,之後可視情形,改用丸劑,長期調理。”
他提筆,開了一張新的方子,藥材更為平和,以固本培元為主,輔以些許健脾胃、助藥力吸收之品。寫罷,他將方子遞給我。
“按此方抓藥,文火慢煎,早晚各一。十日後,若恢複順遂,可略進些溫補食材,如雞湯、魚湯,但需清淡,不可油膩。活動……可於榻上緩緩屈伸四肢,絕不可下地,不可久坐。”他語氣嚴肅,“千戶,病去如抽絲,尤其你這般重傷損及根本,最忌操之過急。一絲不慎,前功儘棄。切記,切記。”
“杜某明白,定遵醫囑。”我接過方子,看了一眼,疊好,握在手中。
王太醫不再多言,開始收拾藥箱。他將用過的物品一一歸位,動作依舊一絲不苟。就在他合上藥箱蓋子,準備起身時,他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我枕邊——那裡,露出藍色布袋的一角。
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其短暫,若非我一直凝神關注,幾乎無法察覺。隨即,他神色如常地提起藥箱,微微頷首:“千戶好生將養。十日後,老夫再來。”
“恭送太醫。”我掙紮著想欠身,牽動傷處,悶哼一聲。
王太醫已轉身,邁步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在走到門邊,伸手推門時,背對著我,用那平淡無波、卻清晰可聞的聲音,緩緩道:
“聞說南京近日,報恩塔左近,香火頗盛,善信雲集,倒是……一番熱鬨景象。然人眾之處,易生事端,往來還需……仔細些。”
話音落下,門已被推開,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不疾不徐,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庭院深處。
書房裡,重歸寂靜。隻有他最後那句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波瀾,久久不息。
報恩塔……南京報恩寺琉璃塔?天下聞名。香火盛,善信雲集……是暗示?是地點?塔紋玉飾……“報”字……“報恩塔左近”!
他果然看到了那個布袋!他最後那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他在告訴我,玉飾上的“塔”和“報”,指的是南京的報恩塔!香火盛,人眾,是提示那裡人多眼雜,但也是消息易於傳播混雜之地。“易生事端,往來還需仔細”,是警告,也是提醒——那裡可能有危險,也可能有機會,去的人阿六?)要小心。
這是迄今為止,王太醫給出的,最明確、最具體的指示!南京,報恩塔。阿六若到南京,若想聯係,或傳遞消息,那裡可能是一個地點,一個接頭處,或者,至少是一個需要關注、可以獲取信息的地方。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撞得傷口隱隱作痛。我緩緩靠回軟枕,閉上眼,將那枚緊緊攥在掌心的、冰涼的玉飾,貼在胸口。
南京……報恩塔……
阿六,你聽到了嗎?你若到了南京,若還活著,若還想找到那條生路……就去那裡看看。
窗外的天光,漸漸轉為昏黃的暮色。遠處傳來隱約的晚鐘聲,悠長,沉鬱,一聲聲,敲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也敲在我漸漸清晰、卻依舊冰冷沉重的心頭。
好轉,是開始了。但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這枚玉飾,這句暗語,是引路的燈,也可能是……催命的符。
我緩緩握緊了拳頭,儘管那力道依舊微弱。
無論如何,燈,已經亮了。下一步,該試著,往前挪一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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